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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黑心莲除诛神决,女儿红慰离人殇 晨起开门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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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
连着好几日都下了雪,为这萧瑟的西北盖了一层厚厚的凉棉被。
柳韫闷在屋子里,手指轻敲着桌上的净尘剑,眼眸盯着秋实送来的玉石,琢磨雕个什么样式来装骨灰比较好。
花配她,倒显得有些俗了。
莫不如刻个竹子样式?
未消残雪在,犹见碧琅玕。
“咚咚咚——”书房门开了,秋实请进来一位信使,柳青停住手中的笔,快步上前。
只见那人头微仰起,鼻孔朝向柳青,尖锐地像在寒铁之上摩擦指甲声,“羌笛何须柳怨杨,春风不度魁城关。”
“将军,跪下接旨吧。”
秋实握紧了拳头,怎么敢如此嚣张,小小一个信使竟然敢踩在王侯头上,君主的下马威可真是无时无刻存在啊,像冬天里的湿棉袄,冷得冻人。
虽是恩泽,聊胜于无。
柳青敛袍,单膝跪地,“臣子柳青,接君主信件。”
双手平齐,眼眸之中除了疲惫,还有丝疼痛惋惜。
黄澄澄的信封落于掌心,竟然比那玄铁刀剑还沉。
原本还趾高气昂的信使突然不知道吃了什么药,笑脸盈盈,装模作样扶起柳青,“武安侯可莫要怪罪,我王某人可是依法依规办事。”
秋实在后边撇撇嘴,心中想道:我看你是狐假虎威上瘾,没完没了是吧。
当面一套,背地一套,菜碟盘子下得过来吗?
柳青抬手,示意秋实给些打点费。
秋实纵使不满,也只是憋着,扯了抹笑,将这王信使引了出去。
“吱呀——”门再次合上。
霜雪被拦在外头,里面是暖的。
柳青小心翼翼揭开封蜡,信纸有两页,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墨字寥寥,但内容满满。
思瑜爱卿:
近来可还安好?卿未居朝堂,君甚想念,如江水逢雨,越积越深。
前几日收到来信,知卿对孤有些误会,事实胜于雄辩,孤已查明云城驿魔花案,原是第七幼子杨暝密谋篡夺君权,下派亲信与那薄仁暗中实验魔花,做法残忍,罔顾人伦。孤垂首叹息,皇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现已压入大牢,待卿回来,秋后问斩。
孤也知晓子不教,父之错,澪涕辗转数日,遂决定斋戒七日,重新思考作为一个君王,该如何避免此等惨案发生。
望卿珍重,早日平定天狼之祸,京都佳酿已备,候卿捷报。
柳青的膝盖隐隐作疼,纸张从掌间脱落,还真是难承帝王恩。
是他害了他。
想着想着,柳韫就伏在桌上进入了梦乡。
这回不再是那桃林。
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荆棘沼泽,虽然踩上去没有实地的踏实感,但也不至于陷下去。
最中央有一洼血色的湖,湖中心错落排布着七朵大小不一的莲花。
其中一朵黑心莲开得最为灿烂,舒展的花瓣还沾带着血水。
柳韫四处张望,眉头紧皱,“既然前辈引我前来,为何不肯现身?”
一阵风来,将柳青束发的丝带吹落,最后飘飘扬扬挂在了那朵黑莲之上。
柳韫将吹乱的青丝,别回耳后,在定睛看去,那朵黑莲已然变幻成玄衣客。
依旧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丝带缠在指尖,“你好啊,柳韫。”
“你好。”柳韫客气应道,“不知前辈为何将我带到此地?”
“怎么?只许去你的桃林?不准来我的莲池?好生霸道。”丝带被他翻作花绳,愤愤不满说道。
柳韫心中想:这神仙莫不是六七岁时飞升的?面具都压不住的孩子气。
“前辈兴许也知道,对于梦境,人束手无策。”柳韫答道。
“巧舌如簧。人都是这般能言善辩吗?”玄衣客轻功一点,眨眼间,丝带缠回柳韫发上。
“也不是,恰巧我比较爱思考。”柳韫抬手发觉连发都挽得与刚才分毫不差。
“哈哈哈哈~与你说话真有意思。”玄衣客将手背过身去,踱步一点一点将距离缩到一拳,“我真期待与你正式相见的时候。”
“那该多有趣啊。”
看见你众叛亲离,一个个爱你的人皆因你而死,那时候你的道是否还能保持纯净无暇?
“柳韫也期待与前辈的见面。”柳韫拱手抱拳行礼。
玄衣客摆摆手,“前辈怪难听的,我数着日子,也没比你大多少。”
“那先生该如何称呼?”
只见他正了正衣袖,“莫不如以白字为姓?”
柳韫细细琢磨,“入世赤条条来,出世赤条条走,白字确实可以概括。”
“不不不,我单纯觉得白色好看。”
柳韫扫看玄衣客,发觉他全身上下,没一分白,“神仙也心口不一嘛?”
“哈哈哈哈~”莫名其妙又笑起来了。
“谁与你说的,我是神?”
他好像确实未曾认过自己的身份,柳韫先入为主了。
“别紧张,我不会吃了你。”面具人蹲下俯身,撩起衣袖,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稚子摘莲一般,血水划过指尖,“你可知道,今日我将你引到此处的目的?”
“人的心思尚且都难以捉摸,何况是其余?”柳韫望向那六朵莲花,答了句。
“那你猜猜?”血水从手指上滴答下落,凶兽面具映衬出寒光。
“我想不是为了教习剑术。”
“是。”弹指间,将血水渐染上柳韫的白衣衫。
“你喜爱莲花吗?”玄衣客话题一拐。
柳韫摇头,“比起莲花,我更青睐桃花。”
“为何?”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柳韫一笑,而后补了句:“各花入各眼,人毕竟是主观情绪的产物。”
“你这话听着倒挺有趣的。”玄衣客不由轻笑,抬掌一招,“你身上下了咒,可要我解?”
一朵黑漆漆的莲花,赫然躺在他的掌心。
柳韫蹙眉,“那为何红衫仙人未曾说过此事?”
“哼~他哪会同你讲这些。”玄衣客拨了拨莲花瓣,柳韫仔细一瞧,发觉竟然是流光溢彩的黑,“无危害他人,想必应当是个不重要的咒。”
“说得轻轻松松,假使代价是要你彻底湮灭于这世间呢?”揪下一片莲瓣来,夹在指尖。
“人固有一死,但牵挂万千,我只要心中无悔,哪怕是现在立马去死,也在所不惜。”
“油盐不进,但我偏要为你解除这……”弹来那片莲瓣,而后柳韫失去意识。
玄衣客施法将她扔入血池之中,“本命心莲,苍茫濯清,诛神决,破!”
白光乍现,那朵黑莲,已然入了柳韫的心口。
“柳韫啊,柳韫,希望你可以继续保持如此有趣。”玄衣客轻笑,拭去指尖涌出的黑血,念起遗忘诀来:“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遗忘诀,起!”
“小姐……小姐……”耳畔传来冬寒的声音,柳韫睁开眼来,挥了挥枕得发麻的手臂,意识逐渐清晰。
往常醒来后,多多少少会记着点梦的内容,但今日不同,好似只是闭了下眼。
零星碎片都未曾有。
空得像是被刻意抹去,柳韫转着刻刀,喃喃自语:“究竟是谁来了?”
冬寒左瞧右看,也没发觉这房中还有第三个人,“小姐这是睡魇了?”上前斟了杯茶水出来。
柳韫接过,轻呷一口后,“没有,只是觉着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冬寒问,望见桌上那块玄玉,“小姐可是梦到岑侠士了?”
只见柳韫摇摇头,“若是梦到她就好了。”
冬寒平生最是看不得美人伤心,细想到以前看的话本,讲起故事来,“小姐可知道人死之后,会去往哪里吗?”
柳韫放下茶杯,拿起玉石,边刻边回:“传闻世间有六界:神,魔,仙,妖,鬼,人。”
“以人为基石,生死为界限,冥界的轮回之境为器物,根据生平事迹,入轮回。”
“所以人死之后,最先去的应该是冥界。”石料一搓搓往下掉,配上她娓娓道来的声音,比那说书先生还更抓人耳朵。
冬寒坐下,支着脸,“小姐看得书真不少呢。”
笑脸盈盈,“莫不就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也有颜如玉?”
“人认知有崖,但学海无涯。”柳韫答道。
冬寒点头,接着说道:“小姐是如何看待轮回的?”
刻刀动作一滞,险些擦过柳韫的手指,吓得冬寒脸都白了。
“无事。”
“我也说不清,或许说以我现在的履历,被困扰在这样一个问题当中。”
刻刀与渐具竹子样式的玉石搁置在桌上。
“是什么问题?”冬寒有些好奇。
桃花眸抬起,望向她,“假如有前世,那么对于现世来说,算什么?”
“那是她吗?”
“那不是她。”
自答自问。
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冬寒瘪瘪嘴,“算命运的牵连?”
“是也不是。”柳韫时常在想:倘若是这样,不禁有些惶恐,她一直强调坚定自己是柳韫,就是想划开与前世玄姬的界限,她怕自己辱没掉这位九天战神。
她是柳蕴,柳蕴是她。
心中默念。
“小姐,神仙也好,妖怪也罢。最重要的是过好当下。”冬寒觉着柳蕴此刻格外悲伤,担忧地劝慰道。
“是啊是啊,过去已然过去,未来还在未来。现在才是最重要的。”柳蕴释然一笑,“谢谢你啊,冬寒。”
冬寒脸颊一红,“小姐何必与我如此生分?”
“感谢的话要脱口而出,伤人的话要细细琢磨。”柳蕴接着拿起刻刀,“有劳你去厨房拿些糕点来。”
冬寒起身,“诺。”
合上房门后,穿过长廊,发觉后方院子里热闹得很。
不知哪儿运来的家禽被圈在一起,鸡鸣猪叫,还有些调皮的,满处乱跑,秋实领着人,正要将它们抓回去。
冬寒一瞧他们这架势,眉头不由得一皱,只怕是天沉下来,都抓不回去。
上前一步,“三人一起堵,瞄准鸡的脚脖子,眼疾手快,一抓就行。”
说话间,手上便擒住了一只鸡,“这样快些。”
秋实也是个悟性不错的,一教就会。
没多久,那些逃窜的,一一被囚回牢笼中。
“秋实哥,这是闹哪一出?不知道还以为侯府要开禽兽园了。”冬寒调笑道。
秋实回笑,“那倒也不是,这是诱捕天狼的饵料。”
“可是小姐饿了?厨房温着两盏桂花银耳羹,桃花糕可能得等上一会。”
“那我先将羹送过去,秋实哥,你忙吧。”冬寒拜别秋实后,提着食盒返回房间。
门儿一开,发觉柳韫手上的玉石已经变成一根短竹,翠绿晶莹,栩栩如生。
“小姐真是有双巧手。”冬寒先将食盒放置在旁侧美人靠上,而后拿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手帕,将那堆在桌上的碎屑石料清扫干净。
柳韫将短竹捧于掌心,“你觉着竹子如何?”
“古有言曰:未出土时先有节,便凌云去也无心。冬寒觉着,竹子乃是君子品性的绝佳物象。”
“君子不折节。”柳韫望向横在架子上的净尘剑,“我觉得她就像是雪山上的一枝孤竹。”
佩剑也像。
冬寒点头,略带纠结地问:“虽说遗愿最大,但骨灰洒向水里,万一给什么鱼类、精怪给吃了……?”
“躯体罢了,无论是谁,在时间面前,都是一捧黄土。”
“何不如学她,回归自然。与山同在,与水共存?”
从来没有听过的说法,以至于冬寒嘴张得都有些合不拢,“可是……若是有亲人思念,连座坟都没有,……”
“想念之时,看看山,看看水,思念会到达彼岸的。”柳韫轻轻附和,好像在回答,也好像在自问。
冬寒还是不懂,但见柳韫发白的脸色,才猛地意识到小姐还饿着肚子,慌忙将桂花羹端了出来。
柳韫拿起白瓷勺,轻撇慢荡,晾凉到合适温度下才送入口中。
见冬寒还站着,眼巴巴看,轻笑一声,“那一盏是你的,且坐下一块吧。”
“我可没有让人看着吃饭的习惯。”
冬寒点头,没等坐下,就猴急地往里塞。
确实香!
夜幕退场,又一日的白天替来。
依旧是漫天飞雪,冬寒推开窗来,望着这上下一白,感叹:“正适合饮些酒来暖暖身子。”
“可以啊,小酌怡情。”柳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冬寒回望,只见柳韫眉眼弯弯,嘴角轻笑,顿时上了头:“正当好前些日子不知何人送了几坛女儿红来。”
“我去取些,与小姐共享这杜康之妙。”蹦蹦跳跳离开了。
没多久,冬寒抱着一陶坛女儿红,秋实则提着装有花生米的食盒,两人双双而进。
“小姐。”
柳韫点头示意,“正巧秋实也来了,莫不如来论个行酒令?”
冬寒刚放下酒坛,一听这话,眉间一喜,拍着掌,“这个好,这个好,光喝,也怪无聊的。”
“那小姐可说说这行酒令的规则?”秋实应下。
柳韫拿着白瓷小杯,踱步来回后,“就以雪为题,吟诗颂词,如若答不上,便自罚一杯,可好?”
“好生不公平,小姐读的书,怕是比我吃的盐都多,那我不得喝成个葫芦?”冬寒提出抗议。
“倒是我考虑不周,莫不如冬寒你想一个?”柳韫将瓷杯放于她掌心。
只见她脑袋一转,灵光一现,“选出一人当擂主,擂主选定诗词的主题,三人各自吟诵后,相互投票,票数少的人要自罚一杯。”
“这个如何?”
柳韫点头,“不错,秋实以为如何?”
“确实新颖,可以一试。”秋实答。
“那我便先抢占先机,第一轮由我当擂主。”冬寒笑脸盈盈。
“请。”
“现已入冬,但我觉着春天不远,那么就以春为诗开个篇章吧。”狡黠一笑。
秋实眼神一滞之后,恢复清明,“春华易逝,秋实莫追,思君日日,念君夜夜。有情须表及时诉,莫待红颜枯骨时,才肯话东风。”
他的眼眶挂着晶莹,柳韫轻叹息,“……”
自罚一杯后,往地上一浇,“故人何不返,春华复应晚,饮酒思念深,聊以一杯慰。”
冬寒后知后觉,学着柳韫动作,往下一撒,女儿红的酒香盖过了厢房内的桃花香。
“不信春光须我惜,花开花落自流年。”
窗外的雪一直下,屋内的人一杯接着一杯,连带着规则都抛之脑后。
未到愁处,不觉酒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