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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暂别小离待桃花,层层迷梦道悲凉 风絮飘残已 ...

  •   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
      珍重别拈香一瓣,记前生。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
      又到断肠回首处,泪偷零。
      刚睁开眼,柳韫就看见心口直插着一柄剑的谢絮,踉跄着步子后退一步,嘴里喃喃:“我……这……是……”
      怎么会如此,剑不是应当在自己心口吗?
      垂眸抚上,玉露剑已经不在。
      “欢迎回来,柳韫。”
      谢絮看着还能做着表情、动作的柳韫,不由弯了眼尾。
      真好啊,还活着。
      “是你……再次救了我。”置于胸膛上的手,感觉到了心脏正在砰砰直跳,肢体不再无法动弹。
      恍如新生。
      “柳韫。凡体离魂不宜过久,你该回去了。司”命看着逐渐泛白的柳韫,提醒道。
      柳韫惊觉,与之同行而来的薛煜,不见影踪。
      “神官可还注意到另一人,名唤薛煜,原被净尘剑杀死,后被魔物附身,以万千百姓性命相逼,令我下冥界来取思归刀。”
      “但我……”
      司命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着头,“我知道的,天都知道的。”
      柳韫暗自攥紧了手,略带一丝愤怒,“那为何半分预对之策不曾做?”
      “倘若这天真裂了,没有可补余地,又该如何?”
      没有人会指着神官的鼻子,质问他。
      但柳韫确实做到了,她在替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呐喊,呐喊出心中的愤怒。
      凭什么,他们就要接受这既定的结局?
      果然,人是情感最富足的生物,所以才会被命星选做淬炼道心的载体。
      司命抬指祭出七杀星盘,“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命星,现。”
      一挥掌,密密麻麻的星网浮空而出。
      “神也不是万能的,一切都有其中的律法规律。”
      “世间万物,由命与运支配,其中贯穿人的,还有姻缘线,亲情线,友情线等,错中复杂,我只能大概看个模糊结果,一切的一切都是由自己书写。”
      柳韫蹙眉,“命无法更改?”
      若是司运同他争辩,司命保准能拍着胸脯地说:“命就是命。”
      但面对柳韫时,他先是瞧了谢絮一眼,柔着语调:“谁说得准呢?”
      “哒——”
      星盘收回,“你们该回去了。”
      “先道个别吧,两位。”
      谢絮一直在旁乖乖等着,听到柳韫怒气质问司命时,暗自揪住了心,确实讨厌。
      为何老是让柳韫遭受这些?
      既成生死,何患无由?
      他也想要个答案。
      “我们不能一块离开这儿吗?”顺手将心口的金风剑拔下。
      伤口被灵气滋养着,慢慢愈合。
      司命摇头,“来的地方都不一样,如何同归呢?”
      况且,行雨那边还需要柳韫去解决一些事情。
      柳韫上前一步,攥住谢絮的手,轻轻拍了拍,“最迟明年三月,寻道山上桃花开遍之时,我会回来。”
      “不要乱跑,不要再相信除了秋实外的人。”
      “好嘛?”
      柔柔的笑着。
      “好。”
      “咔哒——”司命抬手划了个圆,“由于谢絮不是魂体,只能开个转移阵。穿过它,你就能回去了。”
      在柳韫鼓励的目光下,谢絮回了三次头后,才走进去。
      光圈闭合,柳韫笑意敛去,“司命单独留我,恐是有话要讲?”
      “你很聪明。”司命夸了句后,“你且要留心谢絮,他的命,我看不穿。”
      抬指一扣,来到了轮回之镜面前。
      “怎么来的,就该怎么回。”
      又是这条河。
      柳韫低垂着眸子,思量许久,往前迈去。
      “多谢神官,但我的心会告诉我,谁该相信。”
      人影随着冥水,一同溜远。
      司命轻笑,“道心坚固,其性待琢。”
      白光乍现,一只黑鹤飞出。
      播撒出灵力,逐渐修复着断壁残垣。
      霜降那天,薛煜要走了。
      天还没亮透,江雾像一块湿冷的灰布,沉沉地罩在江面上,暗得很。悬停在渡口的乌篷船,如同蝴蝶偏飞的翅膀,排排立好。岑从嘉站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个还温热的油纸包——里面是他爱吃的梨馅糕,昨夜蒸了三笼,才成这一笼模样齐整的。
      他接过的时候,指尖刚碰到她的手,温度一下子被点燃,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如同触电一般。
      “船要开了。“薛煜不敢看岑从嘉的眼睛,低垂着头说道。
      声音略带一丝遗憾,似乎在等一句:“为我留下来。”
      岑从嘉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靴尖碰到石阶边缘,再退就要跌进江里。江风灌进她领口,她打了个寒战,却没拢衣襟——她怕一拢手,就再也撑不住那点体面了。
      “此去……”她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有些喑哑:“此去经年,常写信。”
      “珍重。”
      “……“
      薛煜没答。
      他只是站在船头,微抬起头来,隔着一层越来越浓的雾看她。晨风吹动他月白的衣摆,像那年他在梨花树下转过身来,笑着说:“姐姐,这枝芍药给你。“连弧度都一致。
      你留我吧。
      但船篙一点,乌篷船晃了晃,缓缓离岸。
      船行至中央。
      岑从嘉忽然跑了两步,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裙摆扫过阶边不知何名的野草。她大声喊他的名字——
      “薛四火!”
      你留下来!
      为我留下来!
      船尾的人猛地回身。
      雾太厚了,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迷糊看见他抬起手,像是想挥,又像是想抓什么,最后只在空中停了一停,缓缓放下。
      船拐进江湾,不见了。
      岑从嘉站在原地,呆傻了许久,直到江雾散尽,日头爬上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才回过神来低头看手——油纸包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梨馅糕滚出来,沾了一层灰。
      岑从嘉想蹲下去捡,没等到指尖碰到糕面,眼泪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砸在那块梨馅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殊途。
      “桀桀桀——你这师姐又搞什么名堂?眼泪跟不要钱的喷泉,一直往外喷水。”田识辛感受到心间传来一阵湿润感,莫名有些烦躁。
      “你们魔不是会织梦吗?替她织场美梦吧。”薛煜心脏隐约抽疼,几乎是柔着语调恳求。
      别让她再落泪了。
      砸得他心疼。
      “桀桀桀——我织梦技术可比不上岁瑟,你确定?”
      “试试吧。”
      “那行。”
      “南柯一梦,浮生不睦。起!”
      红。
      满眼都是红。
      红绸从薛家门楼一直铺到街尾,像一条燃透了的河,从朱漆大门深处漫出来,渗过青石板的缝隙,一直蜿蜒到围观百姓的布鞋与绣鞋尖,最后停在了岑从嘉的脚下。
      她站在人群里,隔着三层人头,看那顶花轿从巷口慢慢抬过来。
      正是霜降后第三天,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一场冷雨。可街两旁的人都不怕冷,里三层外三层地堵着,脖子伸得像鸭子,指指点点,喜气洋洋。
      轿身描金,四角挂着拳头大的红绒球,风一吹,绒球上的细绒毛簌簌地抖。八个轿夫藏青短打,走得又稳又齐,脚下踩着鼓点似的。唢呐班子在最前头,两杆长号吹得震天响,旁边一排笙、笛、钹、板,热热闹闹地奏着《百鸟朝凤》,一声高过一声,把整条街都掀翻了。
      “嚯——这排场!”
      “薛家大公子娶的是知府家的嫡小姐,听说陪嫁就抬了三十六抬,光绸缎就有十二抬!”
      “啧,真是好福气……”
      “你说那薛家大公子,长得可真是玉树临风,翩翩公子呢。”
      “可不是嘛,探花郎啊。”
      旁边的人咬着耳朵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些字还是一个一个钻进了岑从嘉的耳朵里。
      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头发简简单单挽了个髻,插了支银簪——那是她娘留给她的,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妆饰。站在一身新红、满头珠翠的人群里,她像一滴落在锦缎上的墨,格格不入。
      她手里还拎着个菜篮子。
      本来是去街尾买豆腐的。巷口那张摊子,王阿婆的卤水豆腐,嫩得能掐出水来,她每天这个时辰都去买。今天也一样——本来是一样的。可路过这条街的时候,她走不动了。
      脚像钉在了青石板上。
      花轿在薛家门口停下了。
      喜娘穿着一身枣红袄子,脸上笑得花团锦簇,上前一步,右手撩起轿帘,左手在身侧一摊——
      “请新人下轿——”
      一只手从轿里伸出来。
      岑从嘉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指甲上涂着浅粉色的凤仙花汁,手腕上套着一只赤金缠丝镯,在阴天里也亮得晃眼。盖头垂着,金线绣的龙凤在红光里若隐若现,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截纤细的下颌,涂着淡淡的胭脂。
      那只手被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
      岑从嘉认得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三年前的春天,在她家后院那棵梨花树下,他踮脚替她折一枝开得最高的俏梨花,被刺划的。当时她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翻出家里珍藏的金疮药给他敷,他却笑着说“这点小伤算什么,姐姐的欢喜比金疮药还灵“。
      那只手现在托着另一只女人的手。
      动作很稳,很端正,是一个新姑爷该有的样子。他今天穿了大红喜服,锦缎上绣着团蟒纹,腰间束玉带,乌纱帽上斜插着两朵宫花,胭脂色的花瓣衬着他的侧脸。
      他站在轿前,微微侧身,低头看着轿中的新娘,嘴角噙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温文尔雅的笑。
      那笑容,岑从嘉见过。
      三年前,梨花树下,他也是这样笑着,把那枝梨花交予她手里,说:“姐姐,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像不像你?”
      像不像你。
      现在他对着另一个女人,大约也是这样笑的。
      拜堂了。
      鞭炮炸响的瞬间,碎红纸片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人们的肩头、发顶、脚边。有一片沾在岑从嘉的鬓角上,她抬手想摘,指尖刚碰到那片薄薄的红纸,又停住了。
      ——摘下来做什么呢。
      又不是他送的。
      她缓缓放下手。
      鼓乐声中,赞礼官拖长了调子喊:“一拜天地——”
      新人转身,面向门外,躬身。
      “二拜高堂——”
      转身,面向堂上端坐的薛老爷和薛夫人,再拜。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深深弯下腰去。盖头垂落,红绸带从两人手中交缠而过,远远看去,像一只正在合拢的、巨大的红色茧。
      岑从嘉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那种风吹在皮肤上的冷,是从心口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冷,顺着血管,一寸一寸地爬遍四肢百骸。她抱着胳膊,指尖冰凉,菜篮子在臂弯里晃来晃去,她却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有人在她身后挤了一下,她踉跄半步,差点摔倒。
      “让让让,看新娘子咯——”
      一个半大孩子从她身边窜过去,嘴里塞着半块喜糖,笑得没心没肺。
      岑从嘉扶住旁边的墙,站稳了。
      墙是凉的,贴着她的脸颊,像一块陈年的墓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天,薛煜送她回家,走到她家那条巷口,他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枝用细麻绳扎好的芍药。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街角花农卖的那种,两文钱一枝,花瓣粉白粉白的,边缘已经有些蔫了。可他递过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子。
      “姐姐,”他说,“等我考上了功名,就来你家提亲。”
      “我不要你有功名。”她当时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只要你……”
      “只要我什么?”
      他笑着凑过来,耳朵几乎碰到她的耳朵,热气扫过她的耳廓,痒得她缩了一下。
      “只要你……好好的。”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温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
      他说。
      “我好好的。”
      喜乐声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新人已经拜完了堂,正被簇拥着往洞房里走。薛煜走在前面,步伐沉稳,背影笔直,大红喜服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门槛时,喜娘弯腰替他撩了一下。
      他始终没有回头。
      从头到尾,目光扫过人群,像扫过一排排没有名字的陈设。
      他不知道她在这里。
      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了。
      岑从嘉转身走了。
      菜篮子在臂弯里晃悠,豆腐忘了买。身后的喜乐还在吹,吹得人耳膜发疼,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红绸被她踩在脚下,硌得鞋底发滑,她不管不顾地跑,头发散了,银簪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她也没回头。
      巷子口的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更低了,终于,有一滴冷雨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她眨了眨眼,又一滴。
      然后就再也止不住了。
      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回头。
      一步都没有。
      梦境一层叠着一层,岑从嘉找不到出口。
      薛煜只能轻轻拍着,好求那眼泪少流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暂别小离待桃花,层层迷梦道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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