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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临行密密道私语,怜君珍重再珍重 慷慨倚长剑 ...

  •   慷慨倚长剑,高歌一送君。
      长行的队伍,柳韫骑马立在最前头,赤红的外披厚锦缎随夜风一吹,卷浮起来,露出后背的护心镜来。
      谢絮站在城楼之上,隐在灯火之后。
      队伍刚要驶离城门,但一声叫喊竟然压过了车马。
      “柳韫——”略带哭腔。
      柳韫停住马儿,抬头回望。
      是谢絮。
      行军之初,怎会因一人耽搁?
      但这回不同。
      旁侧的石房勾唇一笑,而后扛起谢絮,从十余米的城墙,一跃而下。
      万众瞩目,好生厉害的功夫。
      有关占星官得不配位的谣言,烟消云散。
      温潇掀帘而望,只见那风光无限的柳小侯爷,马上折腰,俯耳倾听,眉眼带笑。
      好不温柔。
      这般女子,怎不能拿那双桃花眸望着自己?
      越想越觉得挫败。
      苍天无眼,给了他这身残体,如何敢再追求佳人?
      要是……
      帘被慌忙放下。
      “啪——”
      旁外候着的随军侍从听见声响,暗道不好,“公子?”
      犹恐怠慢。
      “无事,风太寒,有些冻腿,拿汤婆子时,没拿稳罢了。”
      “那公子小心些。”分明是巴掌声,但以公子为大。
      “嗯。”
      石房搭臂环胸,那方凡帘挡得住别人,挡不住他。
      不愧是纪笃选中的魔花载体。
      试图反抗的蝼蚁,要如何抵挡天命的巨山?
      “柳韫,你多久才能回来?”谢絮恨不得一夜十年了,这样他也能一同随军,不再孤独一人。
      快要碎了吗?
      柳韫轻轻抚上谢絮右眼尾上的小痣,单手从怀中掏出双鱼玉佩,“待到来年求道山,桃花开遍之时。我就会回来。”
      “就以此为信物。”
      手中的玉还带着那缕桃花香的温度,“嗯嗯嗯。”
      郑重点头,“我等君归。”
      平安凯旋。
      难为水顶上的雪渐渐化了,露出光秃秃的土地。
      失了剑主的灵气供养,凛梅长廊里的花都谢了大半。
      从西北边飞来一只白鹤,俞到庭院,越加极速旋转,像个肉弹丸子,眼看正要撞上那横栏。
      白光一闪,消失殆尽。
      地上躺着两人。
      一人血衣,一人断发。
      浮生梦的遗韵还在发挥功效,司运救他两回来,已然耗尽了凡间分身的全部灵力,所以只能在九霄干瞪眼。
      等待葛念卿、奚彧破梦而出。
      但显然,浮生梦非同寻常。
      其中,奚彧处境更为危险,险些生出心魔。
      “不肖子!奚氏以你为耻!”
      “无忧,惭愧。”
      “山水有什么好的!比得过那千万人之上的椅子?糊涂!”
      “无忧,惭愧。”
      “出身皇家,却独爱这戏子玩意,倘若早知如此,我真该将你摔死!”
      “无忧,惭愧。”
      “啪——”响亮的巴掌,玉冠被打斜,白皙的脸出现红肿。
      咚——
      奚彧面对血亲的不理解,十几年未曾下跪的膝盖终于落下了,一遍说着:“无忧,惭愧。”
      他从来对那把位子不感兴趣,为何总是要逼迫他去干不喜欢的事?
      如果可以,来生只愿做一只翩翩的蝴蝶,无心亦无忧,翅膀所到的山水,就是归途。
      “孽障,给你取的表字,是居于高位,无人可对你发令,无压迫才无忧。”
      “父亲,心若安处,便是无忧。”奚彧不认同此番观点,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忍不住仰头反驳。
      “你懂什么!家族为你付出了多少精力,现如今都付诸东流!”恨铁不成钢,扬起巴掌又要往他脸上扇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稳稳接住。“咚——”
      “王爷,你是要将……无忧生生打死吗?”
      是母亲。
      原本温柔得体、谨小慎微的女人,为了孩子,也会撕心裂肺向着这府中至高权者,咆哮怒吼。
      “为何不可!”
      说罢,利刃出鞘,“唰——”
      瞳孔震动,泪顺势流出。
      “不要——”
      鲜血染红衣衫,奚彧呆呆地看着捅穿母亲的剑,正是幼时父亲执着他手练着的那把剑。
      猩红突出的眼眶,那分明不是父亲。
      但他又是。
      人果然是会变得,爱与恨都有前提。
      奚彧将母亲的尸首小心安放在旁,从袖中旋出一把匕首,起身,“既然父亲如此不喜,我也不必强求。”
      “古有削发断恩,削肉还父。”
      “今朝我心已死,来世愿为彩蝶,不再为人。”
      利刃带下一大片乌发,奚彧眼都不眨一下,血肉纷飞。
      “你!……”
      奚诚没想到奚彧竟然敢断亲恩!
      真是反了。
      都反了。
      既然逆子无救,那还不如亲手斩断。
      “轰隆——”
      旦夕暗沉的天,降下紫电雷光。
      硬生生将旦夕皇宫王府劈得漏了顶。
      一股寒意袭来,转瞬雪花飘落。
      “花醉剑,我终于寻到你了。”
      自天上缓缓下来一白发雪女。
      眉心一点朱砂红,眼眸无情亦有情。
      “唰——”
      寒剑一挥,万物冰冻。
      莲步轻移,左手掐诀,打下一个静心诀:“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静心,沉。”
      虽停住奚彧的剃肉动作,但或许是迟了一步。
      原本好好的一人,早已面目全非。
      “哎,时也,命也。”葛念卿叹息一句后,用剑划开左掌心,将血滴向那冰雕,“同心梅,并蒂生,朝同生,夕同死。命,共享!”
      竟然是续命诀!
      寒梅绽开,芳香留痕。
      血肉重生,冰痕开裂。
      “咔哒——”
      破冰而出,奚彧一头乌发及腰,手中还持着一柄剑,剑柄处三个大字烨烨生辉——“花醉剑”。
      如不是亲眼所见,万万不敢相信。
      “奚彧,你可愿同我修道?”葛念卿利落收剑,淡淡问道。
      “修道?修的什么道?”
      “剑道,心道,人道。”
      “在哪里?”
      “难为水巫云宗。”
      “好。”只要离开这里,哪里都行。
      奚彧跪身,将母亲的遗体抱起,“不知可否求仙君寻个开满花的地方?”
      “玉雪为骨冰为魂,霜寒,起。”凌白剑刃,将两人带起。
      转而腾空。
      风在耳边,云在眼前。
      葛念卿看着他那双眼睛,忍不住动用了过多的灵力,几乎是提前了三日返回难为水山顶。
      傲雪寒梅,一人以手做锹,挖出了个百米大坑。
      熟悉的面容逐渐被土壤埋没,雨雪霏霏,寒梅点点,泪眼蒙蒙。
      葛念卿默默看着,未发一言。
      必定的生死劫。
      “敢问前辈何名?”待到一切事了,奚彧才行礼问询。
      “葛念卿,今后你唤我师姐就好。”
      “好。师姐。”
      “恩。”
      “奚彧,你还没解开心结吗?”
      耳边似乎还传来道师姐的声音。
      怎么回事?
      奚彧不明白。
      晃了晃头,似乎想要将其甩出去。
      “唉~无忧,都怪师姐。”
      “浮生梦,姻缘破,不慕浮生,不堪姻缘。霜寒花醉,同心破!”
      嘴里突然传来一股血腥味。
      奚彧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那抹朱砂痣。
      进而唇间涌现温软。
      师姐,在吻他!
      她的唇,好温暖。
      “静心,调性。”葛念卿用腹声提醒奚彧,如若不赶紧调息,恐怕舌尖灵血不足以抵抗浮生梦。
      “同我归往,享尔苦楚,并蒂梅,亦无悔。心心相映,生生不息,将离草,别无恨。”循循善导,葛念卿引着,念出了鸳鸯配的心诀。
      奚彧灵气暗涌,跟念:“同我归往,享尔苦楚,并蒂梅,亦无悔。心心相映,生生不息,将离草,别无恨。”
      哗啦~
      浮生梦终究抵不过眼中人,碎了。
      葛念卿松唇,撇过头去,咳出一口黑血。
      奚彧才发觉自己枕在师姐膝前,慌忙起身,正想探向她脉间,被一把拦下,“无事。”
      唇间还挂着一抹血污,看得奚彧有些心疼。
      拿出个帕子,轻轻拭去。
      “葛念卿,现在可不是郎情妾意的时候。”浮空现出司运那张脸。
      好再还算有个人靠谱,不然修道者堕魔,天下不知该填多少无望浩劫。
      “多谢司运星君相救。”葛念卿颤颤巍巍站起,抱拳虚空行礼。
      “好了,好了。小古板。我可不是要听你这声感谢的。”
      “闲话少说,经此一战,你也明白分晓,与魔差距。悬殊犹如微星试图蔽日之光。”
      “星君所言有理。”
      奚彧蹙着眉,既然魔如此强大,为何偏偏要修道者去除?
      漫天神仙,为何不战?
      “小子,你在愤怒?”饶是司运这么没眼力见的神仙,也捕捉到了奚彧那双平淡眼中盛满的火热。
      “奚彧,不敢。”在对上葛念卿回望的那双眼后,他垂眸回道。
      “啧啧啧——凡人总是口不对心,罢了,罢了。”司运也没怪罪,只是当是顽皮的孩童。
      “葛念卿,天需要你闭关五年。”
      转而收起嬉笑模样,睥睨:“你可愿?”
      犹如一口古老的撞钟一敲,“咚——”
      定音。
      “念卿,遵令。”
      白光退散。
      “师姐……”那剑怎么办?那薛煜的遗体怎么办?那我……怎么办?
      “恩。我一直在。”葛念卿伸出去无数次的手,终于在此刻握住了人。
      没有凌冰而至。
      没有冻伤他的风险。
      真好啊,还有这样一个人,可以让她触碰,让她不再茕茕。
      “五年之期,我定当回来。”拍了拍他手背,“巫云宗就交给你了。”
      奚彧不敢挽留,他知道她去意已决,默了许久,还是道了句:“好。”
      抵剑而立,血衣飘飘,“玉雪为骨冰为魂,霜寒,动。”
      梅香袭来,山顶重新被雪覆盖。
      大雪纷纷,送客而行。
      奚彧看着那柄剑,那个人逐渐远去。
      直到雪满身。
      “咚咚咚——”车轱辘转了一天,终于在寒夜到临时停下。
      篝火被燃起,帐篷也已架好。
      将士们围坐在火堆前,一轮皎洁的月光下,唱响着暮地歌谣。
      “长风行,明月心,赢取功名再行赏;秋水眸,佳人意,博得官爵再提亲。”
      一会儿是保家卫国的决心,一会儿是思卿怜君的绵情。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圆月之下,众将欢也,纷纷起舞,更有大胆者,竟然拉上主帅柳韫一同。
      除开刚开始的局促,柳韫渐渐适应了拍子,合得极好了。
      温潇则安静地坐在篝火旁,捂紧了盖腿的狐裘,生怕一丝寒风顺着缝隙,钻进他本就脆弱的骨头中。
      眼眸亮亮的,盛满了月光与佳人。
      京都城内,武安侯府。
      雪下极深,红烛被火烧得只剩半截。
      谢絮立坐在桌前,看着那摇摆的烛影,喃喃自语:“柳韫,我想你了。”
      他不想孤独待在这个冰冷房间,里面没有熟悉的桃花香,也没有那个熟悉的人。
      可是秋实哥说:“君子发乎情,止于礼。”
      “虽是三岁孩童,但也应做君子。不该随便窜去姑娘家的厢房,不礼貌。”
      “也对小姐清誉不好。”
      谢絮虽感委屈,但也还是认真点头。
      柳韫珍重的那本诗集,整齐勾画几句,多带君子二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要如玉,能经得起打磨。
      难怪柳韫小名,唤作玉。
      她这般好的人,恰如美玉。
      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
      但这句,谢絮不太明白。
      究竟何种可称为道?
      可能得等到来年桃花开时,再有劳她解惑了。
      念及此处,有些哀伤,不由得将脸埋入手肘,“要是能写信就好了。”
      “你要想,也可以。”
      石房的声音在房内响起。
      谢絮惊起。
      他何时来的?
      “怎么?小小一穿墙术就惊到你了?”石房笑着款款而来,顺带理了理袍子,在谢絮对面坐下。
      “好生厉害的法术。”谢絮想到要是自己学会,是不是能帮上柳韫。
      “你还没回答我,上一个问题。”石房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想!当然想!”
      “好。”一个响指过后,变出一叠青纸。
      “那我就来教你,以青纸化为雀鸟传信。”
      “可对收信那端有些影响?”谢絮蹙着眉,问了句。
      石房笑着摆了摆手,“这倒不会。”
      就是需要借你做几场梦来,替我重新牵起玄姬心境罢了。
      “那就好。”谢絮松了口气,抱拳行礼,“请赐教。”
      “你且拿出一百双眼睛、一万颗真心来瞧好、看好来。”石房左手掐诀,变换了好几重样式,“真妃已返凤台仙,独立池亭思怆然。海岳不传青鸟信,石房谁伴白云眠。宫桃移种难生实,院箨初翻又引鞭。凝碧荒凉弦管静,萍花浮满钓鱼船。”
      青纸在灵力下,跃然成为一只小巧的雀鸟。
      “你将要说的话,让它记下。它会飞到你想见那个人身边的。”石房笑着,红烛荡漾,映得他上半张脸,宛如慈悲的菩萨。
      一遍却也记下,谢絮慢慢掐来,道出口诀。
      白光一闪,“咚——”
      谢絮昏倒在桌前。
      “睡吧。玄姬,该是我见你的时候了。”
      拂袖而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临行密密道私语,怜君珍重再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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