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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求道山后扫亲坟,重整旗鼓平外乱 故欹单枕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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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雪落了一夜,而柳韫一夜无梦。
梳洗罢后,坐在明镜前,拿着木梳,静静打理着乌发。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镜中清楚映出美人靠上的谢絮。
两颊旁侧的发经过一夜的洗礼,带上了翘意,只见谢絮揉了揉眼眶后,望见那梳发的美人,眉间一喜,“早啊,柳韫。”
那根呆挂的发,悠悠地晃进了柳韫心上,莫名觉得很可爱。
弯着眼,“可还睡得好?”
谢絮翻身下来,还讲究地将被子细细叠好,耷拉着小步,来到柳韫后侧,“我想替你梳发。”
柳韫望着镜中那张认真的脸,说不出拒绝的话,“好。”
她的这瀑头发,极其黑亮,也格外柔顺,饶是被压在枕头一夜,也不毛躁。
木梳一梳梳到尾,一遍又一遍。
“柳韫,我昨晚好似做了一场梦。”谢絮还是忍不住向她诉说,哪怕只记得片段。
“是噩梦吗?”柳韫轻柔问道。
谢絮摇头,“不是。是个好梦。”
唇角一弯,“梦中有你。”
笑容是会传染的。
“那就好。”
发被白丝带高高竖起,腰间挂好的一股麻绳随着主人起身,一荡一荡。
将门推开,先是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闭眼后睁开。
闻到了花香。
是腊梅。
望向长廊外的东南角,不知何时栽种了几株梅。
历经风雪,越显花香。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跟在身后的谢絮顺着她视线看去,脱口咏出在书房看过的诗文集。
柳韫笑着接了句:“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谢絮则仰头对着她的眼,说出了下半阕,“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柳韫,你在旁侧题写的小字,我都记得。
“问君愁如何?相思似海流。”
直到谢絮口中读起这行字来,柳韫才恍然大悟,幼时柳青为何总是拿着一卷被翻得起皱的诗书,不厌其烦地教着她读诗念诗。
“阿玉,你娘亲曾经出过一个残句给我。”
“不如你来想想如何对?”
“问君愁如何。”当时柳韫脱口而出,“相思似海流。”
柳青红了眼眶,喃喃自语:“原来你是怀着这般心情死去的吗?阿瑜,我好想你啊。”
泪如雨下。
当时柳韫不懂,只是觉得肩上的衣衫黏黏的,心里有些刺痛,但说不清楚这种痛到底是什么。
觉今是而昨非。
阿爹,你是否透过我,想到了娘亲?
而今日,凛霜看梅,我又想起了您。
思念像道任意门,每当触及到固定场景时,总会悄无声息地打开。
席卷而出的回忆之风,刮得人分不清虚实。
只等清醒之时,才道一句:“怅然如昨。”
“柳韫,你在悲伤吗?”衣袖被扯动,柳韫垂眸看去,圆眼里只有她一人。
“可能有点。”柳韫没否认。
只见谢絮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如果你想哭,我可以让你靠会。”
“噗呲——”柳韫被他逗笑了,哪学来的架势,与三岁稚童格外不搭。
“好吧,能让你笑一笑是件好事。”谢絮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柳韫则点了点谢絮的额头,“寻常的话本里的做法莫要去学。”
“为什么?”谢絮不懂,明明之前柳韫还叫他多读些书。
轻笑一番后,“等你有了欢喜的姑娘,就知道了。”
“什么是欢喜?”谢絮不知,只是觉得今后除了她,估计难有人再入他心了。
初相识时,恍若神仙从天而降,虎口夺人。
他虽面不改色,但心中却是种下一颗种子,只待春风一吹,便破土而出。
“大概就是你看见她,心就砰砰砰跳得比平常快了不止一拍。”柳韫挑了个通俗易懂的说法。
谢絮抬手抚上左胸膛,感受心跳的搏动。
咚——
咚——
咚——
……
柳韫眉眼带笑,看着谢絮。
晴阳驱散白云,谢絮抬头,撞见这一抹春色。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
默默侧开脸来,藏在披风后的耳朵,悄悄红了尖。
当车轱辘走了十万八千转时,柳韫才撩开车帘,往外瞧。
因着落雪的缘故,原本光秃秃的满山桃林,忽如被一阵春风卷过,缀满了白花。
谢絮看着柳韫伸出手去接雪花,也有样学样。
一抹寒凉停在他掌心,但被温度烫化,成了一小摊水。
“柳韫,这山上种的都是什么树啊。”
“是桃树。”
“三千桃树芳菲开,但无一朵入我心。”
任他花开,我独忠爱眼前人。
谢絮在心中默默填上了后半句。
柳韫放下手来,暗自搓了搓,待到温度上来后,点了点他的右眼尾,“你啊,你。竟挑着我儿时胡闹时的玩笑话来说。”
“你是我此生认定的人。”
“虽然以前,我未曾参与,但我想:读过你读的书,行过你行的路。大抵也算补了遗憾。”
柳韫犹如全身过电一般,忍不住晃了晃身子,“我真该叫秋实将你那些话本给丢远点。”
酸掉牙了。
“好吧。那我不看了。”谢絮乖巧坐正身子。
“小姐,陵园到了。”驾车的秋实,缓声道来。
“好。”柳韫回道,理了理衣袍后,掀帘先下。
谢絮也有样学样,正想蹦下时,触及到柳韫盈盈的笑,和那伸出的一截皓腕。
牵着手,下了马车。
秋实看着此情此景,总有种幻视当年柳青牵着柳韫,回玄姬庙还愿的画面。
可是总觉着怪怪的。
十岁之差,好似也不算什么。
说是说谢絮还只是个孩子,可小姐未尝不是个孩子?
秋实脸上爬满愁容,不知如何办才好。
要是春华姐在就好了。
想到此处,忧化为悲。
也伸出手来,试图接住一抹雪来。
但天不怜他,晴阳一打,薄雪还没落下,就融了。
水滴落在他脸颊,划过一道痕。
“秋实,若是不舒服,可进马车内休息会儿。”柳韫朝着秋实方向点了点头后,领着谢絮朝着那后山小路去了。
天光俞亮,雪花难觅,秋实呆呆地站着,任凭桃树枝头的白,化成水。
最终,合眸沁出泪来。
“柳韫,他好像不开心。”谢絮行在后头,踩过走在前头的柳韫脚印,思量许久之后,才轻轻开口。
“嗯。”柳韫也知他苦楚,却不知如何是好。
春华因护她而死……
“柳韫,你在自责吗?”
“我太自大了……倘若……”柳韫左手紧扣,声音略带哽咽。
“没有倘若,柳韫。”谢絮打断,坚定说出:“我虽未曾见过这位姐姐,但其心也能明了。”
“若是我,我也愿。”
为你,千千万万遍,都愿意。
柳韫顿住脚步,回头走上几步,抬手捂住了他的嘴,”莫要说这些话了。”
“祸成口出,就算你愿,我也不愿。”
而后弯着眼,揉了揉他的发,“我不愿我爱之人,再因我而死。”
谢絮直愣愣点头,心里默默添上一句:为你,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柳韫戳了戳他额头后,笑着行在前头。
谢絮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缕荡起的衣角,但奈何一阵风吹来,暗叹息后作罢。
要如何安慰一朵冷静的桃花?
谢絮不知道。
求道山的前头种满了桃,后山则是一片枫。
往常秋冬交接时分,最是好看。
红红火火,民间的风水大师一瞧,觉得此处适合安葬遗体。
皇亲贵胄怎瞧得上此等俗景?
即使不用,他们也只会任其空着。
但福地恩泽的诱惑之下,总有人挺身犯险,私移进枫林。
等到事情败露时,求道山后头已经横七竖八长满了坟头。
杨曙震怒,区区庶民竟然试图挑战君权,大手一挥正要将这些孤坟推倒,被柳青拦下。
以半块虎符为代价,换得此块福地。
柳韫的早逝娘亲,也埋在此处。
寻着幼时记忆的路,柳韫来到一块碑前,单膝跪地后,轻轻拂去积雪,抬手抚过“诗情侠女陶瑜”的字样刻痕,指尖冰凉,但心中却觉亲切,“我来看你了,阿娘。”
谢絮不知为何,也想同她一样跪下。
或许是想得到柳韫亲人的认可。
也或许是,他想陪她。
幼小的膝盖磕碰在地上,背却挺得极直。
“您放心吧,往后我陪她。”
他心中默默立誓。
“咚——”
“咚咚——”
“咚咚咚——”
三声磕头后,柳韫闭眼合掌后起身,从西北方向飞来了一对青蝶,绕着她翩翩而飞,摆动的双翼轻轻落在她的发上,好似被人揉了揉。
说了句:“我的好阿玉,今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青蝶飞走。
柳韫静静而立,看着它们远去。
“哒哒哒哒——”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搅乱了平静。
柳韫回眸望去,只见另一端的路头出现两人。
一方轮椅,坐着一个玉面公子,许是先天之缺,膝前还搭着厚厚的皮草。
后面跟着个熟人,依旧是那标志性的半截面具,今朝却是久违地将发束成高挑马尾。
“柳韫,你果然在这。”
柳韫愕然不解,君王面前都不肯低下高贵的头颅的占星官,竟然会屈尊为一人推轮椅?
不由得好奇这位公子是谁。
还没等她开口。
那玉面公子先是朝着她抱拳行礼,露齿八分,“在下温潇,字止礼。久闻柳小姐芳名,今朝在此一见,确实人貌如桃花,气节赛寒梅。”
谢絮不喜欢他的笑,浮于表面,像披着鹤皮的狐狸,默默向柳韫身后移去。
柳韫上前一步,将他挡了个严严实实,回了个礼,“温公子。”
而后将视线落在一旁抱胸四看的石房,“柳韫有些问题,有劳石星官解惑。”
“荣幸至极。”
“是有外派?”
“是。”
“是算到我在这?”
石房眉眼一弯,而后指了指天,“你猜?”
柳韫蹙眉仰头,“好,我知道了。”
“谢絮,过来。”石房看着柳韫的脸,突然抬手招了招,唤出了他的名字。
真是有点可怕了。
柳韫蹙眉,拍了拍谢絮的手背后,“为何叫他?”
“旦夕兵临边疆,君主特下口谕。命柳韫为帅,温潇任参谋,连夜前行。”
“不好好磨合一下,如何领兵?”石房笑着反问。
荒唐。
谢絮探出头来,对上他那双眼,“丧期未了,为何老是要柳韫去做?暮朝是没人了吗?”
好生大胆的言语,温潇心中暗叹:“不愧是柳韫带回来的。”
“嘘——今日这话若是给第五个人听着,你柳姐姐的命怕是不保了。”劝告中带着警告。
“稚子失言,星官莫怪。”柳韫再次上前一步,“柳韫,听令。”
“咚咚咚咚——”车轱辘碾在尘沙路上,轮椅上的人被震得发麻。
“柳小姐很看重那个孩子?”沉默了一路的温潇终于问出了口。
“他是个好孩子。”
“避而不谈,柳小姐。你心乱了?”
白面公子调笑着问。
柳韫心中闪过刺痛,推轮椅的动作顺势停下,合眸良久,“温公子对我私事这么感兴趣?”
“怕只怕不止我一人好奇。”温潇笑着答。
“专注己生就好。”柳韫不知他俩唱的是什么戏码子,石房将谢絮拦下,从前山方向走,在让柳韫推着温潇,从后山下。
开始是不愿意的,直到他再次甩着那块双鱼玉佩。
“柳韫,见玉如见君,由不得你。”
谢絮见不得他这幅姿态,正想上前争辩一番,被柳韫拉住,拍了拍手背,“我们来比赛,看看是谁先到。”
“你乖乖的好吗?”
“好。”
几句话将他哄好。
“听闻家父曾有意撮合温柳两家姻缘……”
“温公子,不必挂于心上。”柳韫淡淡的语气,好像另一个当事人不是她一样,“不过是长辈之间的一些玩笑话,当不得真。”
“也是。”一个废人罢了,哪能配得上背负紫薇命格的人?
“不过止礼还是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柳小姐。”
“请讲。”
“倘若君权与心道相悖,柳小姐会如何抉择?”眉眼弯成月牙,像极了头狐狸。
“我独我心,何患无行?”
“权也好,名也罢。弃了这仕途,仗剑天涯,我也践行我心中之道:为弱者执剑,为不公出手。”
“柳小姐好气魄。”低垂着头,看向自己的腿。
暗中攥紧了盖腿的袍子。
“温兄何必气馁?”叹息过后,多嘴一句:“人若是自己先放弃,那才是真正的深渊。”
雪融了。
路也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