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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狼死瘟疫漫魁城,孤身赤胆闯魔沼 溪云初起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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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云初起日沉阁,雨雪欲来风满楼。
魁城内的医馆人满为患,咳嗽声急促地像在敲锣打鼓,最后白布盖了架子,一个接着一个被抬了出去。
冬寒默默地将系在面前的棉布帕,打了个死结,手中攥紧的纸条,已被冷汗打湿。
“抓药方。”
“单子拿来。”
药童一瞧这方子摇摇头,“异病吃这个方子不好使。”
“你就按着这个方子抓吧。”冬寒也知道,但总得给小姐留个念想吧。
将银子抛在柜台。
“行。”
拎着好几贴药,踏风雪而归,冬寒被一路上的哭声惊得心抽抽,仿佛下一秒就已经看见武安侯那张死白的脸。
暗自叹息。
倘若世间真的有神明,为何要眼睁睁看着凡人苦苦挣扎呢?
冬寒想不明白。
柳韫已经两天三夜没合过眼了,一直守在柳青床前。
等待,这两字,一听就很磨性子。
因为不确定,所以等待。
因为心怀希望,所以等待。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观察过阿爹了,柳韫透过帘帐,发觉他的头发已然泛了大片白,“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将脏器全部呕出来才甘心。
柳韫恨不得以身相代。
正想掀开挡帘,送盏凉茶进去。
“囡囡……,就待……在外面……好吗?咳咳咳……”
声音如游丝,虚乎几乎捕捉不到。
“嗯嗯。”柳韫应声,泪却止不住往下淌。
“咚咚咚——”传来敲门声,“小姐,药买回来了。”
指尖轻拭掉泪珠,“嗯。”
“阿爹,我去煎药,一会再来陪你。”
“好……”
门被掩好,冬寒一瞧,柳韫那通红的眼,心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姐,金城主来了。”秋实慌忙上前,“说是有要事相商。”
柳韫点头,“冬寒,劳烦你先代我去看着火了。”
“应该的。”
冬寒看着那孤寒白衫的柳韫走远,竟然才后知后觉,她还是个孩子。
单薄的身子,连披着厚厚的兔毛斗篷都无法遮掩。
在这雪天,像一棵被时间消磨的树,虽然枝残叶疏,但总归还是直直而立。
待到两人来到大厅,柳韫才发觉除开金不换,还跟着一位熟人。
“臭小子,我还真以为你骗我来着。”金不移老脸有些僵,抽着干笑,拿手肘捅了捅金不换。
金不换没管他,只是起身迎了上去,“贤侄,不知思瑜兄病症如何?”
“多谢叔父惦念。”柳韫先行谢过,“还是咳嗽不止,气息如枯灯。”
“思瑜兄吉人自有天相,贤侄莫要忧愁。”金不换心中暗叹,知晓此病死多于生,但还是忙着劝慰。
没等柳韫回答,金不移就撞开他,“臭小子,少说些客套话,正事要紧,没人陪你在这伤春悲秋。”
“柳小姐,你的剑已然铸好。”闪开,露出横桌上的霜剑。
桃花眸中,寒剑如霜,“多谢。”
手指拂过剑柄处的刻字:玉,露。
“没事,你付过钱的。”
柳韫将剑别回腰间,“叔父可还有其余事要商量?”
金不换四处张望,似乎在考量这个场合说,是否不太妥当。
柳韫已明了,“那么我们书房洽聊,请。”
推掌引路。
“贤侄也知晓此病颇为诡异,非凡尘之物可解。”金不换直接点出关键。
“嗯。我会去魔沼之森一趟。”柳韫正色说道。
如果不是京都迟迟不来回信,金不换还得镇守魁城,怎么着也轮不上稚子前去冒险啊。
“多加小心啊。”金不换有些惭愧,但只能道句珍重。
“阿爹与魁城就拜托叔父了。”柳韫握拳报礼。
“为暮朝,在所不惜。贤侄,言重。”
一腔热血,抛洒在这西北荒凉,你问金不换,他后悔吗?
他指定拍着胸脯说,只要暮朝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哪怕是舍去这一身性命。
他深深爱着这片土地,深深爱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是“傻”吗?
可偏偏这世上缺的正是这般“傻”的人。
辞别柳韫后,金不换驾着马车,同金不移回去了。
柳韫站在长廊外,看着漫天飘雪,伸出掌心,试图接住一抹微凉,但温热让它瞬间化成水,打湿一片。
“你也在哭泣吗?”柳韫仰头喃喃自语。
凡尘中的人是否也像这雪花一般脆弱?
昨日与你玩笑的朋友,明天就可能成为一捧黄土。
既然苦楚颇多,那么为何要诞生于世间?
柳韫暂时想不明白。
在梦中红衫仙人问她为何执剑,念及经常翻开的那本古书,“为弱者执剑,为不公出手。”
这句话萦绕于心,每次读起,觉得热血沸腾。
但世间无可奈何的事多如繁星。
或许是净尘剑被卷走,或许是春华、岑从嘉的相继离世,再或许是这天太冷。
柳韫此刻感觉有些迷茫。
只是呆呆看着雪。
秋实暗叹一口气,终究还是没有上前。
“是神普渡了众生?还是人能自洽呢?”喃喃自语。
柳韫抚过腰间铸好的玉露剑,“玄姬啊,玄姬。你也有山穷水尽的时候嘛?”
种在心口的黑莲颤动,眨眼间,柳韫已然出现在那片桃林之中。
“你来了。”这回换成了一面莲花样式的面具,只是遮住了上半张脸。
露出的唇,与那红衫仙格外相似。
“嗯。我来了。”
柳韫不问,为什么没有入梦,还是来了这方桃林。
只是轻轻答了句,我来了。
“看样子,你并不惊讶。”玄衣客折了枝桃花,轻拢慢捻把玩于掌心。
一时间,柳韫觉着自己好似他掌心那枝桃花,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操纵,失掉本我。
“是亦不是。”柳韫回答。
白云眠要不是听见她心音紊乱,还真信了柳韫面无表情的话,“噗呲——”一笑,折下一小缕粉桃,抬指一抛,正当好别于她耳后,“你们人不就自诩自强不息吗?怎么小小一贪婪分身,就将你击溃了?”
“试问能言表出:为弱者执剑,为不公出手的柳韫,竟然会接受不了自己暂时的软弱?”
话音一冷,“这样的你,可真是无趣的很。”
也不配做我的对手。
柳韫紧攥掌心,恍然大悟,原来是怨恨自己太弱了。
风雨磨练,淬洗过的花儿,总是更香的。
“多谢白前辈点悟。”柳韫想开了。
“难听死了,谁要当你前辈。”玄衣客一拂正袖,“别荒芜了桃花窥月剑招。”
我等待与你正式交手的那一天,玄姬。
“小姐,小姐。”秋实的声音将柳韫唤回现实。
“嗯。”眼眸一眨一合,柳韫轻拍抖落掉披风的雪花,“无事,我去灶房看看熬的药。”
“是。”
秋实不知道这短短几分钟的失神,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好在那桃花眸中蒙了好几天的雾散了。
柳韫接过冬寒手中的蒲扇,轻挥控制着火势。药香随之煨满整间房。
闻着极苦。
冬寒浑身不得劲,但还是默默守在旁边。
过了一会,柳韫才注意到她额间发满了冷汗,“冬寒,可是有不适?”
冬寒摇摇头,“只是不喜欢这个味道。”
柳韫猛地意识到什么,关于冬寒父母死因,她从未曾提起,只是含糊盖过,如若也是得这疫病,那自然天天得熬。
这恐怕是她的伤心之处。
柳韫轻道了声,“抱歉啊。”
“你且先回房去吧,这儿有我自己看着就行。”
“可是……小姐……”冬寒看着柳韫,你为何总是如此为他人考虑呢?为什么不多多在乎一下自己?
“没事的,我已经想通了。”桃花眸一弯,手中的蒲扇都好似被覆上一层金。
“是。”
门挡住了霜雪,柳韫一人煎着药。
很静,很静。
她心也静。
半个时辰后,柳韫下定决心,带着勇气出发。
无论生死,总得一拼。
服侍柳青喝下药剂后,柳韫站在帘幕外,守了一会,没再听见咳嗽声后,心暂时下悬一点。
久到里面传来平稳的熟睡声,柳韫才放轻动作,跪地磕头。
“阿爹,等我。”
风雪夜,一人一马一远方。
柳韫几乎是逆着人烟而行,穿过荒芜的古城遗迹,路遇护镖的商队。
人人都问:小姑娘,你要去哪啊?
柳韫只是微笑着说:“去寻剑。”
可他们看见她腰间还别着一把剑,笑着打趣道:“怕不是出来寻意中人的剑吧。”
柳韫摇头否认,“去寻心中之剑。”
去斩断自己的懦弱无力。
去救受疫病之苦的人。
魔沼之森,到了。
马儿不敢靠前,柳韫只好翻身下来,轻抚鬃毛,“知道你怕,我便不栓你了,倘若你愿意等我,我自然是千恩万谢。”
随后毅然决然跨过玄武界碑,除开有须臾的心刺痛外,并无其他。
柳韫四处寻望,发觉这儿几乎没有鲜亮的颜色,沉得很。
越往里进,一股熟悉的腐臭味让柳韫厌烦。
“轰隆——”一声巨响从东南侧传来,柳韫转过头去看,一棵欲与天公似比高的巨树,轰然倒塌。
似乎是被剑气,拦腰斩断。
带起的尘土,似暴风雨推来的巨浪,将人的衣衫打得噼里啪啦响。
是何在打斗?
会是那团魔气吗?
柳韫正想轻功过去,忽然眼睛一瞥,竟然瞄到了只老虎,嘴里衔个孩子。
大约三四年岁,也不哭。
柳韫提剑快去,玉露凡剑承受不住她无意识释放出的灵力,还没等剑砍上虎头,便吱呀一声,裂成碎片。
但她未慌,抬脚踹倒猛虎,须臾片刻,便抱着孩子,立于高树之上。
轻拍稚儿后背,“莫怕,没事了。”
“你……是……柳……韫……吗?”稚子看着那双桃花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竟然识得,柳韫安抚的手一顿,“可是有人叫你在这等我?”默默探上他的颈脉,发觉确实有心跳。
是活人。
“嗯,他……叫我……跟着你。”圆溜溜的眼直直盯着柳韫。
“他是谁?”
他摇了摇头,“不几道。”
“那你叫什么?”
“他叫我阿絮。”
“旭日的旭吗?”
“不……是,他说是柳絮的絮,但我……没见过,也不知道是不是。”
“砰——”猛虎撞击树木,带起颤动,柳韫安抚道:“没事,不怕。”
虽然她轻功确实不错,但带着个人,总还是有些吃力。
急促的喘气声,柳韫隐约觉着自己的喉间有股腥味。
阿絮从她的怀中探出头来,“要不你把我放下吧。”
“为什么呢?”柳韫还是分出一丝注意力来。
“他说我注定漂泊流浪,靠近我的人都会变得不幸。”
柳韫轻拍阿絮的背,“那他说的不对。”
“可是……”
猛虎利爪一挥,涌出的黑气瞬间将几里内的树木腐蚀殆尽。
柳韫前有虎,后有湖,险境环生。
退无可退,无剑可挥。
猛虎扑向阿絮,柳韫下意识地往前一挡。
眼看利爪就要撕扯下她右臂时。
传来一阵梅花香。
剑影未捕,虎头落地。
像极了岑从嘉的剑法。
柳韫抬头望去,发觉空中立着两人。
左边那位姑娘,眉心一点朱砂痣,玉面如瓷,唇似花。眸中恰含百年寒冰,手中握着的那柄剑,更是冷得吓人。
右手边则是一位公子,眉目含情芙蓉面,公子无双处处留。左右两边各巧有两颗虎牙,最是爱笑,嘴角一咧,折扇一打,翩翩君子。最是出奇的是,背后还背着一把古朴七弦窄琴。
来得正是葛念卿、奚彧两人。
“多谢仙友相救。”柳韫将阿絮扯过身后,向两位道谢。
“你身上有净尘剑的残息。”葛念卿踏着莲步,卷来一阵寒霜梅花香。
柳韫点头,“莫非两位是难为水巫云宗的弟子?”
“巫云宗第八代掌门,葛念卿。”
“巫云宗弟子,奚彧。”
柳韫眼含热泪,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这是岑师姐生前所留。”
葛念卿未曾抬手接过,而是施了个法诀,让它飞过她掌心来。
信纸寥寥,墨字浅浅。
“既然她已将剑诀传给你,那你就好好用着净尘剑。”
“葛掌门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魁城异变,薛煜趁机夺剑,但被我刺中右胸膛,已然兵败,后来冒出来的一团黑气,将他尸体与净尘一同带走了。”
“净尘剑在这儿?”葛念卿眉头紧锁,看来贪婪是想借此剑斩断锁灵链,但薛煜本性更不易被净尘接受,怎么想都觉得有些离谱。
“师姐,何必皱眉。”奚彧折扇一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最重要是解决掉魁城的天狼毒。”
柳韫应声,“晚辈来此,就是为解疫病。”
葛念卿手指掐诀,弹出了一道白光,“归我来往,纵我往昔,寻寻觅觅,终得湮兮。寻踪,起。”
一旁的奚彧解释道:“它会指引你找到天狼兽毒的白霓裳。”
“多谢。”柳韫牵着阿絮拜别。
葛念卿盯着阿絮的身影,久久未曾所言。
“师姐,为何一直看着那个孩子?”
“他的命运,我看不穿。”
“那柳韫呢?”
“此生偏苦,命途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