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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萋萋 除夕夜,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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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饺子吃得很暖。
叶萋萋吃得慢。她如今仍不能久坐,吃几口便要歇一歇。千帆也不催。他就坐在她对面。雪团趴在他脚边。金秋则在她手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千帆,我们放孔明灯吧。”叶萋萋忽然说。
千帆道:“外头雪大。殿下不宜久吹风。”
叶萋萋说:“就一盏。在廊下放。你点。我许愿。许完便回。”
她看着他。千帆到底还是起身,去取了一盏灯。叶萋萋裹着厚厚的大氅,靠在门边。外头的雪细密如盐。千帆把灯点起来。那纸灯慢慢鼓胀,像一轮极小极暖的月亮。
“你知道为什么叫孔明灯吗?”叶萋萋问。
千帆摇头。
叶萋萋望着那灯,说:“我们那儿古时候,有个人叫诸葛亮,字孔明。这灯便是他做的。当年他被困在城里,消息传不出去。他就做了这灯。灯往上一飞,城外的人便看见了。后来,人们便把这灯当作祈福的东西。放一盏,许一个愿。越飞越高,像能把人的心愿送到天上去。”
千帆道:“原来如此。”
叶萋萋说:“你以后若见着这灯,便知它不光好看。它还有来处。像这世上的东西,能留下来的,总有个缘由。”
她说到这,又笑:“我们也算有缘。连放灯,也捡了个有来头的。”
灯已经升起来了。叶萋萋仰头。她的脸被雪光与灯影映得极白。她说:“我许愿了。”
她闭上眼睛。过了几息,她极轻地念:“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千帆也仰起头。雪落在他肩上。他听见了。他在心里,把这两句也原样许了一遍。像这些年一样。她许什么,他便跟着信什么。
灯飞高了。叶萋萋有些站不住。千帆扶住她。他说:“回屋吧。”
叶萋萋点头。她由着他扶。两个人慢慢往回走。像那盏灯,在天上。而他们,在地上。
进了屋,炭火正旺。叶萋萋脱了大氅,靠进软枕里。雪团跳上床,卧在她身边。叶萋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它。
“方才那两句。”叶萋萋忽然说,“你听懂了吗?”
千帆说:“属下只知是诗。不知全意。”
叶萋萋道:“是写相隔很远的人。海上升起一轮月亮,天南地北的人,都在同一刻抬头看。看不见彼此,却望着同一轮月亮。这便也算团圆了。”
千帆没说话。他坐在床边。他忽然想,他和她,不正是这样吗。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远得他连那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他抬头时,她也抬头。可中间隔着的,不是山,不是海。是比山海更难渡的东西。他看得见她。听得见她。却总觉着,她像站在水中央。灯照得到。手碰不到。
“千帆,我叫叶萋萋。”叶萋萋忽然说。
千帆道:“属下知道。”
叶萋萋笑了笑。那笑很轻,像窗外刚落下来的雪。她说:“那你知不知道,我这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千帆说:“不知。”
叶萋萋闭了闭眼,慢慢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她念完一段,又极轻地补了两句:“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她念得极慢。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浮起来,又像就在他耳边。千帆听得很认真。她念完,睁开眼,看他。
“这诗叫《蒹葭》。”她说,“我名字里的‘萋萋’,就从这儿来。芦苇长得很茂盛的样子。”
千帆道:“好名字。”
叶萋萋偏过头,望向他。炭火把她的脸映得又暖又红。她道:“这诗一共三章。每一章,那个伊人站的地方都不一样。一章在水一方。一章在水之湄。一章在水之涘。湄是水草相接的岸边。涘是更远的水际。旁人读着,总觉着她走来走去,抓不住。可我知道,她就是一个人,站在茫茫的芦苇荡里。那个寻她的人,顺着水找,逆着水找。看见她又不见了。看见了,又隔着一片水。很近。又很远。可他还是一次次去寻。逆着水去。顺着水去。路那么难。他也不回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是一首情诗。我们那儿最老最老的一首情诗。”
千帆没有动。他看着她。她也没躲。她的眼睛很亮。像这满室火光都落进去了。
她忽然说:“昭阳也叫叶萋萋。可她不知道这名字是什么意思。我知道。这世上只有我知道,这两个字,是芦苇长得最盛的样子。是有人隔着水,也要去寻的那个人。”
千帆喉结微动。他说:“属下会记住。”
叶萋萋笑了。她伸手,极轻地点了点他放在膝上的手背。只一下。像蜻蜓点水。
“你叫千帆。”她说,“沉舟侧畔千帆过。你的名字,是千帆过尽,枯木逢春。我的名字,是水中伊人,可望难及。你瞧,咱们两个,都像被诗下了咒。一个隔水。一个行舟。”
千帆没说话。他反手,极轻极轻地,把她的指尖拢住了。不重。像只是怕那点暖散掉。
叶萋萋说:“可这诗也没说,寻不到。你划你的船。我站在水里。只要你不掉头,总有到的那一日。”
千帆低声道:“属下不会掉头。”
“千帆。”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又轻又软,“我有个新年愿望。别的我都许给灯了。这个,我想许给你。”
千帆看着她。
叶萋萋说:“我想让你把这首诗背下来。一个字都不要错。以后每年除夕,你都写一遍。写到老。写到你也白发苍苍。”
千帆道:“属下会的。”
“我怕。”她忽然说,“我怕有一天,我忽然就不见了。不是死,是像我来时那样,一睁眼,人就不在这儿了。到那时候,这里的人,都只当昭阳活了二十几岁。没人知道我。没人记得这世上,有过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会讲孙悟空、会煮奶茶、会种木薯的叶萋萋。”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我只要你记得。你背这首诗,便像替我记得。我若真不见了,你还能说,有个人叫叶萋萋。她的名字,在诗里。她在那儿,活过。”
千帆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反手,极轻极轻地,把她的指尖拢住了。不重。像只是怕那点暖散掉。
“你不会不见。”他说,声音低而沉,“属下不会让。”
叶萋萋笑了一下。那笑又浅又苦。她道:“这哪是你让不让的。连我自己都做不了主。”她抬起眼,“可我不怕了。因为你会记得。你会背。你会写。这便够了。”
千帆道:“属下会背。会写。会记一辈子。若真有那一日,属下也会去找。找到那人在水之湄。找到她,带她回来。”
叶萋萋看着他。她的眼睛一点点红了。她没哭。她只慢慢弯起嘴角。
“傻子。”她说。
她这回没缩手。千帆也没松。那点暖,就停在他们之间。不深。不重。刚刚好。像这满屋炭火,像这雪夜,像这从古老诗篇里走出来的两个名字,终于,都找到了自己的人间。
雪还下。猫在旁打着呼噜。烛火轻晃。他们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破。可那点暧昧,像雾气,从诗句里,从指尖上,从这并不算漫长的除夕夜里,一点一点,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