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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忍痛 叶萋萋的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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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萋萋的伤口这几日总反复。
明明太医说在长,可有时夜里翻个身,或是咳一声,血就又渗出来。她自己不敢看。换药时,她就把脸别过去,咬着下唇。千帆每次都极轻。他半跪在床边,用温水把旧布浸软,再一点一点揭开。血是暗红的。黏在布上。叶萋萋会“咝”一声,不喊。只把身下的被褥攥得死紧。
“若疼,便说。”千帆道。
叶萋萋摇头。她额上全是冷汗。她说:“你换你的。我能忍。”
可那手还是抖的。千帆看见了。他没说话。他只能更快。再快,也不能弄疼她。这伤在胸口,靠心口太近。他每一下都像在给自己换。不。比给自己换还叫他难受。她受这伤,是他没用。那刀若再偏半寸,人就真没了。他后来总想这个。想得夜里都不敢睡。一合眼,就是她倒下去的样子。
换完药,叶萋萋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靠在床头,脸上没一点血色。千帆给她倒了温水。她小口小口地喝。喝着喝着,忽然说:“千帆,你说我要是能打麻药,缝针就好了。”
千帆没听懂什么是麻药。他只听见她说“缝针”。他问:“缝了,就不疼?”
叶萋萋说:“也疼。可总比这么熬着强。我那时候连打针都怕。发烧去诊所,护士还没扎,我就先哭了。我妈说我没出息。说我小时候一看见白大褂就跑。”
她说着,竟笑了一下。那笑极浅。像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凉。千帆看着她。他知道,她是在想家了。想那个没有刀剑、连针头都算大事的地方。
“你们这儿,太吓人了。”叶萋萋又说,“总有人想杀我。我从前只在电视里看过。小说里。那都是假的。人死了,还能翻页。可这里不一样。血是真的。刀是真的。疼也是真的。我从来没离死这么近过。”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千帆,我活了两世。头一回知道,命原来这么薄。像层纸。一捅就透。”
千帆喉头一哽。他说:“属下在。不会再让殿下受这样的伤。”
叶萋萋摇头:“我不是怪你。我是说,我这才明白。我以前总把活着当成理所当然。如今不了。能睁眼,能说话,能看见你,能听见猫叫。都是捡来的。我以后要更惜命。”
“你呢。”叶萋萋忽然问。
“属下什么?”千帆道。
叶萋萋侧过脸,看他。她的眼睛很静,像这满室烛火都落进去了。她说:“你以前受伤,是不是也这样忍。刀砍了,箭穿了,就自己上点药,拿布一裹,连个疼字都不说。你当你是铁打的吗。”
千帆道:“属下习惯了。”
叶萋萋说:“哪有什么习惯。习惯就是疼。所以我不懂。每次体检抽血,我都不敢看。我连输液都怕。上辈子身体也好,没生过大病。我真不懂你们这儿的疼。不是皮开肉绽,就是拿命去填。千帆,你们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千帆没说话。他看着她。她的脸还是白。可她说这些话时,像在替所有他这样的人生气。替他们抱不平。他不知道该怎么答。他只是握住她的手。那手还有些凉。他说:“如今懂了也迟了。属下的命硬。可殿下不该吃这些苦。”
叶萋萋摇头。她说:“什么该不该。我如今不是也吃了吗。可见这世上,没有谁该。也没有谁不该。千帆,我以后不会让你再做那些危险的事了。什么暗杀,什么断后。一样都不许。你听见没有。你这条命,我留着还有用。你不能总拿自己去挡。”
千帆没应。叶萋萋有些急。她动了动身子。胸口又疼起来。她“咝”地一声,脸更白了。千帆忙按住她:“别乱动。”
叶萋萋说:“那你不许再去。”
千帆道:“属下只想护住殿下。”
叶萋萋说:“你护我,也不是这么个护法。你当你是猫?有九条命?你只有一条。我告诉你,你以后若再伤得像那日一样,我……我就不跟你说话。也不给你讲故事。让你一个人站廊下吹风。”
她越说越急,又扯着伤口了。她“咝”地吸了口气。千帆忙道:“别动。别说话。先歇着。”
叶萋萋说:“我不。我还没说完。”
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已经软下来:“我真的怕。我胆小。我连蛇都怕。连鬼都怕。如今连睡觉都怕。千帆,你晚上别走。就坐这儿。我睁眼要是看不见你,我会慌。”
千帆点头。他说:“属下不走。一直都在。”
叶萋萋这才松下来。她靠在那儿,像终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她说:“我困了。可我怕睡着。怕一睡着,又流血。”
千帆说:“属下看着。不会有事。”
叶萋萋“嗯”了一声。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她含糊道:“我要是也会做麻药就好了。把你们都麻了。就不疼了。”
千帆说:“会好的。”
叶萋萋说:“你骗人。太医都说要养三个月。”
千帆说:“那便养。属下陪殿下养。”
叶萋萋不说话了。她的呼吸慢慢慢下来。千帆仍坐着。他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中。他听见她又极轻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妈妈”,又像是“千帆”。他分不清。他只把灯芯拨暗了些。外头有风。风里有桂花香。他守着她。像守着一小片刚被撕开又慢慢收拢的月光。
千帆坐在床边。他看着她的睡脸。她仍皱着眉。可呼吸已经稳了。
他忽然想,她连打针都怕。却从那么远的地方,落到这刀光剑影的人间。她也怕。可她从没跑。她甚至还肯替这世上的陌生人,去种那会要人命的木薯。
她总说自己胆小。可这满府上下,谁又有她这样的胆子。他不知她还要熬多久。他只知道,他会守着。像她从鬼门关回来那晚。像这满室将尽的烛火。
她不醒,他不敢睡。她醒了,他更不敢睡。
他怕一闭眼,她又不见了。他输不起。他这条命,早就不是他的了。他得替她看着。看她把那些疼,一点点熬过去。然后笑。然后闹。然后抱着她的猫,说“千帆,我要吃面”。那该多好。他等着。多久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