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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蛇 入夏后,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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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叶萋萋已经能自己控马了。
她在府里跑得很顺。可越顺,越觉着憋得慌。这一日,她骑完马,忽然说:“千帆,我好久没爬山了。”
千帆道:“如今日头毒。山里路滑,不好走。”
叶萋萋说:“我骑马去山脚。到了再爬。一举两得。马也骑了,山也爬了。”
千帆看她。她满脸写着“我要去”。他说:“山路不比马场。若要去,得先让人清路。”
叶萋萋“哎呀”一声:“我们又不是没爬过。你从前不是常跟我去吗。怎么如今我倒会骑马了,你反不肯了。”
千帆没说话。
叶萋萋又说:“我天天在府里骑马,太无趣了。外头风景多好。你跟着。我保证不跑太快。小白也熟路。我们就当重游旧地。”
她央得厉害。千帆拿她没法。他终是点了头。
第二日,两人天不亮就出门。叶萋萋骑马,千帆骑马。小白走前,他的马跟后。出了城,叶萋萋真的没跑快。她只轻轻夹马腹,让小白小跑。风从山脚下来,凉得人神清气爽。
她回头冲千帆笑:“怎么样?我这骑术,是不是能出师了?”
千帆说:“尚可。”
叶萋萋“嘁”了一声。她也没恼。她如今听“尚可”二字,只当他在夸。
到了山脚,两人下马。叶萋萋把缰绳交给随从。千帆跟着她。那山路还和从前一样。青石板上生了些苔。树阴浓密。风里头有草和露水的气味。叶萋萋走得轻快。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愚公移山。你没听过吧。”她忽然说。
千帆道:“没有。”
叶萋萋便讲起来。
“从前有个老头,叫愚公。他家门口有座大山。出个门,得绕好远。他生气。说要把山搬走。邻居笑他,说这么大座山,你搬得动吗。愚公说,我搬不完,还有儿子。儿子搬不完,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总能把山移平。后来天帝知道了,就派了两个神仙,把山背走了。”
她讲得轻快。千帆听得认真。他说:“这老头心志极坚。”
叶萋萋说:“这故事就是讲,不管多难,人只要一直做,总能成。”
她说到这,忽然停住了。
千帆刚要问。叶萋萋已经僵在原地。她的眼睛盯着前头草丛。那里有条青灰色的蛇,盘在一截枯枝旁。那蛇也像被惊着了,抬了抬头。
叶萋萋“啊”地叫起来。她想也没想,整个人扑进千帆怀里。两条胳膊死死环住他的脖子。腿也往他身上缠。
“蛇!蛇!有蛇!”
千帆回头。那蛇早被她的尖叫吓得钻回草里,尾巴一甩就不见了。可叶萋萋仍挂在他身上。她浑身都在抖。
千帆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轻拍她的背。
“跑了。”他说,“已经走了。”
叶萋萋不肯下。她说:“我看见了。它刚才就在那儿。要咬我。”
千帆说:“那是草蛇。无毒。”
叶萋萋说:“无毒也不行。这里没有抗生素。万一咬了,我这条命就完了。我还没活到一千岁。我不走。你背我下去。”
千帆没动。他说:“不合礼数。”
叶萋萋说:“什么礼数。我腿软了。走不了。你背我。不然我就坐在这儿。等蛇再出来。你守着。”
她说着,把脸埋进他肩窝。那副样子,像真被吓掉了魂。
千帆到底没再劝。他半蹲下去。叶萋萋便爬上他的背。她的胳膊环着他。他背着她。叶萋萋轻得很。千帆走得很稳。山风一吹,她的头发全拂在他脸上。
“千帆。”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属下在。”他说。
“我重不重?”她问,声音就贴在他耳后。
千帆步子没停。他说:“不重。”
叶萋萋说:“你都没掂一下。怎么知道不重。”
千帆说:“属下背得动。”
叶萋萋“哼”了一声,像不满意。她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千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自己颈侧。他浑身都绷着。不是累。是太近了。近得他每走一步,都能觉出她贴在自己背上的温度。
“以后不爬山了。”叶萋萋靠在他背上,闷声说。
千帆说:“翠屏山没蛇。是这山草深。”
叶萋萋说:“我不。哪座山都有。我回去就给皇兄写信,说全京城要养猫。多养。把蛇都吃了。”
千帆没说话。
叶萋萋自己又笑了:“我是不是特怂。连条蛇都怕。”
千帆道:“人各有怕。”
叶萋萋说:“你以前不是只说你怕猫吗。除了猫,还有没有别的?”
千帆想了想,说:“没有了。”
叶萋萋说:“那我加一条。我怕蛇。还怕那些软软的、没脚的、会往人身上钻的。”
千帆说:“是蛇虫。属下记住了。”
叶萋萋说:“你记什么。以后见了,就替我挡。”
千帆说:“挡。”
叶萋萋便又笑起来。她把脸贴在他后颈。那皮肤有些凉。她忽然说:“我还怕鬼。上回给你讲鬼故事,自己先吓死了。你也不拉着我点。”
千帆说:“属下没来得及。殿下就扑过来了。”
叶萋萋“哼”了一声:“你笑我。”
千帆说:“不敢。”
叶萋萋说:“你明明笑了。我听见了。你心里肯定想,这姑娘真没出息,又怕蛇又怕鬼。”
千帆说:“属下没想。”
叶萋萋不依。她拿手指戳了戳他的后颈:“撒谎。你从前说我像孙悟空。孙悟空天不怕地不怕。我哪像他。我像那个被妖怪一吓就躲的唐僧。”
千帆说:“殿下不像唐僧。”
叶萋萋说:“那我像谁?”
千帆沉默了一下。他说:“像猪八戒背上的那个人。”
叶萋萋愣了一下。随后她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直往他背上滑。千帆忙托住她。叶萋萋环着他脖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千帆,你完了。”她说,“你居然会讲笑话了。猪八戒背媳妇。你是不是想说,我是那媳妇,你是猪八戒?”
千帆耳根红了。他说:“属下不是猪八戒。”
叶萋萋说:“你是不丑。可你背我。这叫什么。这叫天蓬元帅。猪八戒没当元帅前,也是俊的。后来投了猪胎,才变丑了。”
千帆不说话。
叶萋萋又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所以,你如今是天蓬元帅。我是那高老庄的小姐。你背我下山。等下了山,你把我放下。我再给你一碗面。你就不是猪了。好不好?”
千帆没应。他的心跳得极快。她趴在他背上。她的呼吸就在他耳边。他忽然想,她这样闹,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他不敢想。他只能背着她,一步比一步慢。
“好。”他到底说。
叶萋萋便又笑。她不再闹了。她把脸贴在他后颈上。那处已经出了点汗。她不嫌。她只觉着,这人的背真宽。真稳。像能把这整座山的风都挡住。
“千帆。”她又叫他。
“属下在。”他说。
“你以后,还会背我吗?”她问。
千帆没立刻答。他背着她,走过一段极窄的石阶。两旁树影浓得化不开。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会。”
“好。”他到底说。
叶萋萋便又笑。那笑像风里的银铃。她抱紧他,说:“那你背稳了。我的天蓬元帅。这山还长着呢。”
千帆没说话。他一步一步,踩着那带苔的石阶往下走。山风、树影、她的呼吸,全都落在他身上。他忽然觉得,这山路若一直不到头,该多好。他愿意背。背到地老天荒。
叶萋萋便不动了。她没再说。可她环着他脖子的手,紧了那么一点。千帆也觉着了。他喉结滚了滚。他忽然想,若她愿意,他可以这样背一辈子。不是公主。不是暗卫。就是一个男人,背着他喜欢的姑娘。往山下去。往家去。往那热气腾腾的人间去。
他没说。他只稳稳地走。像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背着她更让他安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