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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水落 叶萋萋在书 ...

  •   叶萋萋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千帆推门进去时,天已经亮了。屋里炭火早熄了。她就缩在椅子里,身上搭着件外袍。她的脸白得发青,眼下有一圈极淡的痕。

      听见门响,她动了动。抬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层倦倦的灰。

      “查到了。”千帆说。

      叶萋萋“嗯”了一声。

      千帆走到她面前,把一沓纸放下。

      “人确是木薯中毒。”他说,“可他原本泡在水里的木薯,被人换了。”

      叶萋萋抬了抬眼。

      千帆继续说:“隔壁有个姓赵的。早先与他争过地。两家有仇。那日趁他出门,把他泡了三日的木薯捞出来,换成了生薯。又怕人起疑,连水都换过了。那人回来,照常煮了。没等到半夜就吐。天没亮,人就没了。”

      叶萋萋没说话。她看着那几张纸。像要把每一个字都看穿。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声。

      “所以,我的木薯,倒成了杀人的刀。”她说。

      千帆说:“是凶器。不是木薯的错。”

      叶萋萋说:“我知道。可我还是觉得冷。”

      她慢慢把脸埋进掌心。她的肩在抖。千帆没有动。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堵不会塌的墙。

      “我花了两年。”她的声音从掌心里传出来,闷得厉害,“从一本破书,到今日满城都种。我拿命去试过。我当众生吃,吐得昏天暗地。我让郎中试方,让宫里的人一天天盯着。我怕他们不会做,又下告示。怕他们吃错,又备下解毒方。我想着,能少死一个是一个。可到头来,还是有人死了。不是不会做。是因为恨。他邻居恨他,就用这法子要他的命。”

      她说到这,停住了。她抬起头。千帆看见她满脸是泪。

      “千帆。”她叫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还记得那晚吗。城西那条巷子。他们护着木薯回来。那几个暗卫。我连他们名字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千帆没说话。

      叶萋萋的泪掉下来。她没擦。

      “他们死在离我两条街的地方。刀口全在背上。那是替我挨的。是替这木薯挨的。”她说,“我总想,我不能让他们白死。我得把这东西种出来。让那些孩子有饭吃。让那些女人不用再吃土。可如今呢。它真成了凶器。有人拿它去杀人。千帆,我救不了人心。我连那几个人的命,都对不住。”

      千帆的喉咙发紧。他看见她哭得浑身都在抖。他弯下腰,半跪在她面前。

      “他们不会这么想。”他说。

      叶萋萋摇头。她哭得说不出话。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裳。她的额头抵在他肩头。她像要把这整夜的冷,都哭进他怀里。

      “我不值。”她断断续续地说,“我花了那么多年。还有那么多人。那些血。那些命。到头来,它成了杀人的刀。千帆,我不值。”

      千帆没动。他由她抓着。由她哭。他慢慢抬起手,按在她后脑。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分明。

      “值。”他说。

      叶萋萋没应。她只哭。像要把这两年的怕、累、冤,全哭出来。千帆就那样抱着她。不紧。可也不松。像这世上只剩这一小片地方,还能让她哭得安心。

      “那些人是为木薯死的。可木薯也真活了很多人。”他说,“今日这事,是人心坏。不是木薯的错。更不是你的错。”

      叶萋萋没说话。她只抓得更紧。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止住。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又乱又烫。千帆扶着她,让她靠回椅上。

      “去处置吧。”她哑声说,“杀人偿命。从重。把证据都交出去。别牵连旁人。”

      千帆点头。他转身出去。

      天阴着。风从廊下过,带着霜气。他先去了一趟府衙,把证据和供词一并交了。衙差带人拿了姓赵的。那男人起先不认。后来见了那换下来的木薯,和那妇人的证词,才瘫在地上。仵作的验状也明明白白。木薯中毒。换薯。寻仇。桩桩都对得上。

      事情传得很快。京城里又翻了浪。昨日还喊打喊杀的人,今日又纷纷改口。说公主是冤枉的。说那姓赵的歹毒,竟想出这种法子。府衙外头围了好些人。千帆没露面。他只让人把告示贴了。上头写得很清。死者误食被换的生薯。凶手已被拿办。按律,斩。

      回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千帆走到寝殿外。里头已经没人说话。他轻轻推门。叶萋萋已经沐浴过,换了一身月白中衣。她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雪团。金秋趴在她脚边。她没点灯。只就着外头的月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雪团的背。那猫喉咙里滚着呼噜。叶萋萋像在听,又像在出神。

      “回来了。”她说。

      千帆说:“是。都办妥了。人也拿了。明日就判。”

      叶萋萋“嗯”了一声。她没看他。她的脸一半陷在黑暗里,像这满室月光也照不暖。

      “我今日哪也没去。”她说,“突然就不想出门了。”

      千帆没说话。他走到床边。雪团从叶萋萋怀里跳下来,往他腿边蹭。他到底还是伸手,摸了一下。那猫不动。千帆便坐到了脚踏上。

      叶萋萋偏过头,看他。

      “我真不知道,这人怎么能这么坏。”她轻声说,“他若恨,去打。去告官。便是下毒,也别用这个。这木薯,是给人活命的。不是让他拿来要人命的。我那么多年,为它受的罪,为它花的银子,为它求的人。如今好了。它真成了凶器。外头那些人,今日信我冤枉。可明日呢?后日呢?他们再煮那东西时,手不会抖吗?他们不会怕,下一口是不是有人换过?”

      她越说越急,像要把一夜的冷都倒出来。千帆没打断。他只把手,极轻地按在她被角上。

      叶萋萋慢慢静下来。静到最后,只剩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我救不了人心。”她说。

      千帆说:“殿下本就不用救人心。殿下只是给了一条活路。走不走,怎么走,是他们自己的事。”

      叶萋萋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把树影吹得满墙都是。

      “我以为我能。”她说,“我总觉着,只要这东西种下去,日子就会好。可原来,再好的东西,落到恶人手里,也能成刀。我真是……”她顿了顿,像在找词,最后只笑了一下,“我真是高看自己了。”

      千帆说:“不是。是这世上,总有人会糟蹋好东西。不因殿下。”

      叶萋萋收回目光。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千帆腕上。她的手很凉。

      “你也会冷。别在地上了。今晚回你屋里睡。我没事。”她说。

      千帆说:“属下就在这儿。”

      叶萋萋没再劝。她松开手,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雪团又跳上来,窝进她怀里。金秋也上了床,趴在最外。

      叶萋萋闭上眼。她的呼吸渐渐轻下去。千帆仍坐着。他望着她。他知道,这一夜,她不会好过。那点刚养回来的精神,像被这桩案子抽走了一半。

      他不能替她挡这世上的坏。他只能守着。等她自己,一点点,从那冷里缓过来。她还会再出门。再去看她的木薯,她的铺子,她的云台。只是不是今日。今日,她得缩在这。像这满府未化的霜,先把自己裹起来。

      他会等。等天再亮些。等风再小些。等她从被子里探出脸,说:“千帆,我饿了。”他便去端粥。像从前的每个早晨。像这雪,终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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