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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庚帖 入秋后，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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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京里的帖子忽然多了起来。
叶萋萋起先没当回事。她这几日正为衣坊新铺面发愁。可帖子和庚帖一同送来，堆在案上，像座小山。她只看了一眼，便把千帆叫了进来。
“这都是什么？”她问。
千帆说：“有几份是拜帖。其余是庚帖。”
叶萋萋“啊”了一声。她拿炭笔拨了拨。红笺金字，龙凤纹样。
“说亲的？”她问。
千帆点头。
叶萋萋盯着那堆东西，好半天才说：“给我读读。看看都是谁家。”
千帆走过去。他拿起最上头一封，拆了。
“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他说。
又拆一封：“镇北侯府的三少爷。”
再拆：“国子监祭酒家的长孙。”
他读着，声音很平。叶萋萋坐在案后，托着腮，像在听戏。
“镇北侯家的，太远了。”她说，“祭酒家的，肯定满口之乎者也。侍郎家的……我有印象吗？”
千帆说：“殿下见过。在云台三楼。穿蓝衫那个。”
叶萋萋“哦”了一声，没再说。她又让他读了几封。千帆一封一封地读。读到第三封，他的语速慢了些。叶萋萋没听出什么。她只是摆摆手：“行了。这都是要绑我进他们家门当儿媳妇的。”
千帆把帖子放回案上。
叶萋萋站起来，走到窗前。天已经凉了，外头桂花开得正盛。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我才二十。在你们这儿，算是老姑娘了吧。”
千帆没说话。
叶萋萋又说：“也是。这地方，女子十七八就成亲。像我这么大的，孩子都两个了。”
她回头看他：“那昭阳为什么一直没嫁？”
千帆道：“公主的婚事，须陛下点头。从前殿下名声在外，无人敢提。如今不同了。”
叶萋萋“嗤”地笑了：“如今我有钱，有铺子，有皇兄宠。倒成香饽饽了。他们提亲，哪是看中我。是看中我身后这一摊子。真当我是个会下金蛋的母鸡。”
她走回案边，手指在那堆庚帖上轻轻一点，像在弹开什么不祥之物。
“都烧了。”她说。
千帆没动。
叶萋萋抬眼：“你不烧，我烧。”
她说着，真去抽了一封，往炭盆里一丢。那红纸遇火，一下卷成黑灰。她一封一封地丢。千帆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烧。火把她脸映得忽明忽暗。他什么都没说。
“我告诉你，我们那儿的人，很多都不急着成亲。”叶萋萋边烧边说，“我有个同事，快四十了，连对象都没有。不是找不着。是不想。自己挣钱，自己花。放假了去旅游。养只猫，种几盆花。比嫁人舒服多了。”
千帆的眉轻轻一动。他看着她。
叶萋萋没停：“我上辈子，也没想过非要嫁谁。家里也不是没催。可我就不。我那时觉着，人活一世，不该只为了个名分。若遇不着可心的，自己过也痛快。你们这儿，不嫁人像是什么大罪。我们那儿，嫁错人才是真受罪。”
她说到这，手里的帖子已经烧光了。她拍了拍手，像做完了件极痛快的事。
“所以，我不成亲。”她说，“至少现在不。以后也不一定。谁要再送庚帖，你替我挡。若我自己想要孩子，就找个顺眼的，生一个。自己养。没爹也成。”
千帆终于开口。他声音不大，却极沉：“殿下说……找个人，生孩子？”
叶萋萋说：“对啊。在我们那儿叫单身生育。不是人人都能接受。可也不是没有。我若真想要个小的，不一定得先嫁谁。我自己养。给一口饭，给他讲故事。等他长大。挺好。”
千帆没再说话。他像被什么砸中了。整个人都定在那里。
叶萋萋见了，反倒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比看见我点男模还吓人。”
她顿了顿，又故意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们那儿，还有酒吧。里头全是长得俊的男人。想去消遣，点几个，陪你喝酒聊天。像你们这儿的清倌。可又不一样。我们是自己高兴。谁也不欠谁。千帆，你怕是连酒吧是什么都不知吧。”
千帆脸都白了。
叶萋萋笑得更欢。她走过去，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口轻轻一点：“所以，你以后别拿你们那套女德来想我。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想和谁生，就和谁生。只要我担得住。”
千帆的喉结滚了滚。他像想说很多，又全咽了回去。他只道：“属下知道了。”
叶萋萋这才放过他。她转身，把最后一堆灰扫进炭盆。火光灭了。她望着那灰，忽然轻声说：“其实我哪儿也不会去。钱没花完。木薯还没种成一片。云台也才刚起来。我不舍得死，也不舍得把自己交到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人手里。”
千帆看着她。她的背影很薄。她说得混不吝。可他知道，她不是不要家。是太知道家是什么。她上辈子没活够。这辈子，更不敢错。
他忽然很想说，你不会错。我也不会让你错。可他说不出口。他只能站着。像这满室的灰，落得静极了。
外头起风了。桂花香一阵一阵。他们谁也没再说话。可那堆烧掉的庚帖，像在两个人中间烧开了一道口子。
她那一番惊世骇俗的话，落在他耳里，像雷。响得他连呼吸都乱了。他不知道，这到底算什么。是她的疯话，还是她心里早想好的路。他只知道，无论她走哪条，他都在。哪怕她要找个人生孩子。他也不会退。退不了。真的，退不了。
只是这话，他如今还不敢说。他怕一说，便什么都变了。
她还在。他也在。这便好。真的，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