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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一碗面 忙完铺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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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铺子的事,天已经擦黑了。
叶萋萋往马车上一靠,整个人都不想再动。她转头,透过半开的车帘看千帆。
“千帆。”她叫他。
“属下在。”
“你带我去吃你之前说的那家牛肉面吧。”她说,“就城北那家。你总说好吃。我惦记好些天了。”
千帆说:“这会儿去,人多。”
叶萋萋笑:“人多才好吃。我今日必须吃到。你带路。”
千帆没再说什么。他让车夫往城北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外头灯火渐起,人声也密了。叶萋萋掀着帘子往外看。那街市像一条光的河,从她眼前慢慢流过去。
面摊果然热闹。
四张旧木桌都坐着人。灶上大锅翻着乳白色的汤。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往碗里浇辣油。见千帆来了,他先是一愣,随后笑得眉眼都堆起来。
“哟,千爷!可有些日子没见您了。还是老样子?宽面,多辣,卧两个蛋?”
千帆点头:“两碗。”
那摊主往叶萋萋那边一瞧,笑得更开了:“好,两碗。这位姑娘是头回来吧?您坐。保准好吃。”
叶萋萋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千帆烫了筷子,递给她。她接了,又朝摊主招手:“老板,给他那碗多放肉。要双份。他太瘦了。”
摊主笑:“好嘞。您这位主儿,疼人。”
千帆没说话。他耳根在灯下又红了。叶萋萋只当没瞧见。她托着腮看那口大锅。汤在里头翻,面条被长筷一挑,落进碗里。辣油一浇,香得她直咽口水。
“你休息的时候,都做什么?”叶萋萋忽然问。
千帆说:“练刀。”
“除了练刀呢?”叶萋萋问。
千帆想了想:“有时去城外跑马。有时在屋里擦刀。若不当值,便来这儿吃碗面。”
“就这些?”叶萋萋偏过头看他。
千帆点头。
叶萋萋“啧”了一声:“你这个人,也过得太没意思了。不去喝酒?不去听曲?不去看热闹?”
千帆说:“不去。”
叶萋萋说:“那我以后带你。我吃面,你吃面。我骑马,你骑马。我逛街,你跟着。日子久了,你便知道,活着除了练刀擦刀,还有好些好玩的事。”
千帆没说话。他低头,用热水又烫了一遍她的筷子。叶萋萋看着他。他做这些事,总那么自然。像已经做过千遍万遍。她忽然想,他这二十几年,是不是除了当暗卫,就再没别的了。她心里有些发酸。可面上还是笑。
“以后我吃什么,你吃什么。”她说,“我玩什么,你玩什么。”
千帆说:“属下得守着殿下。”
叶萋萋说:“那你就边玩边守。又不耽误。”
面端上来了。
千帆那碗,肉片堆得冒了尖。叶萋萋那碗,红油厚厚一层。她先夹起一筷子,吹了吹,吸进嘴里。那面宽而韧,裹着辣油和牛肉汤,又香又冲。她连着吃了几口,眼睛都眯起来。
“真好吃。”她说,嘴里还含着面,“你果然会吃。这辣子,香。比云台的还带劲。”
千帆说:“老板自己炒的。用了芝麻和花生。”
叶萋萋“哦”了一声。她又去看他那碗:“你怎么不把肉拌开。快吃。再泡就凉了。”千帆便吃。他吃面很慢。叶萋萋把自己碗里的肉又夹了几片过去。千帆抬头。她说:“你吃。别看我。我减肥。”
千帆说:“殿下不胖。”
叶萋萋“噗”地笑了:“你怎么连这都接。我就是让你多吃点。你吃你的。”
千帆没再推。叶萋萋就笑。她一边吃,一边看这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有挑担的,有牵驴的。有妇人带着孩子,蹲在路边吃馄饨。灯火落下来,把每个都照得暖烘烘的。
“这地方,像我老家。”她忽然说。
千帆抬头。叶萋萋的脸被热气蒸得发红。她望着外头,眼神有点远。
“我们那儿,小县城。也这样。一到晚上,街边全是这种摊子。我妈总说,外边不干净。可我就喜欢。觉得坐在这儿吃,比什么都香。下班回家,一路都是这味道。炒粉的,烤串的。热热闹闹。人挨着人。”
她顿了顿,低头吃了一口面。
“所以我一来这儿,就觉得亲切。没那么多规矩。不用装。就坐在这旧凳子上,吃一碗面。你坐我对面。老板在那边切肉。旁边那桌人还在划拳。这日子,真好。像回家了。”
千帆没说话。她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吃。汤很热。灯很亮。街很吵。可这桌,像被那点烟火气裹住了。
那摊主收了旁边一桌的碗,过来给叶萋萋添茶。他笑呵呵道:“千爷往常都是一个人。头一回见带姑娘来。说句实在的,方才我还没敢认。”
叶萋萋笑:“我以后还要来。他再一个人来,你也不许给他少放肉。”
摊主连声说好。千帆仍是那副神色。只有耳根,在灯下红了一片。叶萋萋看见了。她没笑他。她只端起那杯粗茶,喝了一口。茶不好。可她不嫌弃。她觉得,这茶比宫里的还解渴。
“我喜欢这样的日子。”她说,像在跟自己说,“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跪来跪去。就这么坐着。吃饱了,慢慢走回去。天塌下来,也等吃完这碗面再说。”
她抬头看千帆。千帆也看着她。
“以后我们常来。”她说,“就我们两个。”
千帆说:“好。”
叶萋萋笑了。那笑很轻。像这满街的灯火,都落进了她眼里。她又低头,把最后几根面吃完。汤也喝了大半。放碗时,她轻轻叹了口气。是满足。也是踏实。
“走吧。”她说,“吃饱了,回府。”
千帆起身。他先替她把披帛理好。叶萋萋跟在他后头。两个人走出那一片热气。夜风吹来,带着晚香和炭火味。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摊。摊主正朝他们挥手。
“千帆。”她叫他。
“属下在。”
“谢谢你带我来。”她说。
千帆说:“殿下若喜欢,以后还来。”
叶萋萋“嗯”了一声。她没再说话。可她知道,这一碗面,她记下了。不光是味道。是这街,这灯,这坐她对面慢慢吃面的他。原来幸福,有时就这么小。小到一口辣汤,就能让人想哭。
她没有哭。她只是笑。笑得像这满街晚灯,都被她一个人收进了怀里。
千帆走在她身侧。他也没说话。可他知道,她方才说“像回家了”。而他,也有同感。她不知道,他吃这面吃了五六年。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样,连辣油都香得发甜。因为她坐在对面。因为她说,以后还来。
这便够了。够他把这寻常的一顿,记成这年夏天里,最不寻常的一晚。
马车候在街口。他们一前一后。影子被长街拉得很长。像这烟火人间,终于肯给他们留了一小块。不冷不热。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