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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宫宴 除夕前,叶 ...

  •   除夕前,叶萋萋说要去宫宴。

      千帆刚端了药进来。他看她。她靠在床头,脸上仍有些病气,可眼睛已经清亮。他说:“陛下传过话,说今年不必殿下入宫。好好养着就是。”

      叶萋萋摇头。她接过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完了,才说:“今年得去。宫宴上必有木薯。我不去,那些老臣会把这功劳全算到御膳房头上。再有人提一句‘有毒’,皇兄不好压。我得站在那儿。让他们看看,我还没死。我活着。东西是我带进宫的。”

      千帆说:“殿下的身子,不宜久坐。”

      叶萋萋笑:“坐一个时辰,死不了。我还扛得住。再说,今年我要放孔明灯。去年就没放。都怪你。”

      她忽然把话头转过来,眼睛瞪着他。千帆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去年除夕。那些冷,那些僵。她那晚早早睡了。灯没放。愿没许。他别开眼,只“嗯”了一声。叶萋萋却不依。她坐直些,说:“要不是你把我气成那样,我怎么会连灯都不放。我攒了一整年的愿,都让你给气没了。你赔我。”

      千帆看她。她的脸还白着,可说这话时,像又回到了从前。他低声道:“是。属下的错。今年,属下来点。”

      叶萋萋“哼”了一声,靠回引枕。她说:“这还差不多。你去多扎几盏。要大的。我要把去年没许的愿一起补上。补两回。你给钱。”

      千帆说:“好。”

      叶萋萋这才笑了。那笑很浅,像从病气里透出来的暖。她摆摆手:“下去准备吧。我也得挑衣裳。今年不穿那么沉了。就穿那件银红的。又暖,又精神。木薯都能活,我也得活出个人样来。”

      除夕那日,叶萋萋果然去了。

      殿中极热闹。她一进去,不少命妇朝她行礼。比从前恭敬。也有几个从前背后嚼她的人,如今笑得极和气。叶萋萋只淡淡回礼。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千帆站在她身后。满殿灯火,照得她脸上那点病色也不显了。

      宴至中段,侍者上了甜品。木薯糖水、木薯蒸糕、木薯炖鸡。一样样,热气腾腾。有人小声问:“这就是那木薯?不是说有毒?”旁边人接:“可陛下用了一两个月了。方才不还用了半碗糖水吗。”

      皇帝在上首放下银筷。他声音不大,却叫满殿都静下来:“今日这几样,都是木薯。就是去年满京城笑朕这妹妹荒唐,花几千两从南边买来的那棵草。你们都尝尝。”

      殿里先是一静。接着便有大臣起身。礼部一个老侍郎先拱手:“陛下,木薯此物,臣等也曾耳闻。生于南蛮,当地土人都不食。即便如今有了熟食之法,到底带毒。怎可入御膳?万一有一分差池,臣等万死难辞。”

      皇帝没说话。他看向叶萋萋。

      叶萋萋站起身。她没看那侍郎,只先朝皇帝行了一礼。然后转头,看向那人。殿中灯火煌煌,映得她脸极白。她笑了一下:“大人说,此物带毒。说得不错。生薯有毒。我当日在勤政殿,当众生嚼了一片。吐过。昏过。也服了解毒方。大人若不信,尽可问太医院。我昭阳这条命,是试过的。不是缩在后头,只等旁人来证。”

      她顿了顿,声音又清又冷:“大人说土人都不食。可大人可知,他们为何不食?因为无人教他们去毒。无人告诉他们,去皮、泡水、蒸透,便可入口。正因无人教,才年年有人守着满坡这东西,饿死在地头。如今我教了。宫里也吃了。还要如何?”

      老侍郎脸色发白,仍撑着:“殿下千金之躯,以身试毒,臣等惶恐。可此物终非中原所有。不如另寻些稳妥的粮食,何必非它不可?”

      叶萋萋看着他。她没急着回。她慢慢从案后走出来。殿中更静了。她走到阶前,问:“大人去过京郊的贫民巷吗?”

      老侍郎一愣。叶萋萋说:“我猜没有。”她环顾殿中。那些命妇、官员,都望着她。她缓缓道:“我第一回去,是前年。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京里还有那种地方。一条巷子,满是草棚。孩子饿得去抠地上的半个饼。几个男人为了一个铜板,把彼此打得头破血流。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下,把土掰成一块一块,往嘴里塞。她说,这样能不那么饿。”

      殿里有人倒吸一口气。叶萋萋像没听见。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可每个字都重。

      “那孩子就在她怀里。很小。连哭都没力气。我站得近。闻得着那土味。湿的。腥的。我回府后病了好些天。不是身子病。是心里咽不下。我总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地方,让人只能吃土。我从前也不知道。后来见过了。就再也忘不掉。”

      她转头,看那侍郎:“大人说另寻稳妥的粮食。敢问大人,寻什么?哪有一样东西,能不挑地,不挑水,旱了也长,一亩顶人几亩?若真有,我昭阳今日就拜大人为师。若没有,这木薯,便是现成的。它带毒。可它能改。能种。能救。大人还要我弃了它,去等一个从没影的东西。你等得,巷子里那些人等不得。”

      老侍郎再说不出话。三皇子也站起来。他惯会圆场,这回却只红着眼,说:“这木薯,是皇妹用命换来的。你们吃不吃,孤管不着。可谁要再拿什么南蛮、带毒来说事,先过孤这关。”

      皇帝始终没说话。直到这时,他才抬了抬手,让叶萋萋回座。他说:“明年开春,京畿三县试种。朕意已决。此事由昭阳公主总办。谁有异议,就先去把京郊那几个吃土的巷子,一个个给朕填平了。填不平,就闭嘴。”

      殿里彻底静了。叶萋萋走回位子。她坐下时,腿有些软。千帆在她身后。他看不见她的正脸。可他看见,她的背挺得极直。像那年雪夜里,提着剑,朝他跑过来的样子。又瘦。又硬。又像要把这满殿的风,都一个人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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