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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殿前 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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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叶萋萋进宫。
她让人把木薯做成的吃食分装成四只食盒。糖水、蒸片、炖肉、糕饼,样样都还温着。千帆亲自去库房取了两截生薯,用厚布裹了,放在最下层。三皇子在宫门口候着。他今日特意没骑马,改坐了车。一见叶萋萋,便从帘子里探出头来。他脸色不好,像没睡足。
“皇妹,你真要这样?”他压低嗓子,“这可是在皇兄跟前。你那些东西,孤是吃过。可皇兄若真吃出个万一,别说你,孤这条命都得搭进去。”
叶萋萋笑了一下。她说:“你今日只做一件事。吃。皇兄看你吃,便多信几分。其余的话,我来说。”
三皇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他跟着她,一路进了勤政殿。
皇帝刚下朝。内侍通传后,他让人在小偏厅摆了案。叶萋萋见礼,三皇子跟在旁边,脸上挂着极老实的笑。皇帝看了他们一眼,说:“这大清早的,你两个又凑到一处。昭阳,你上回说云台,今日是不是又要和朕要什么?”
叶萋萋摇头。她把食盒一一打开。偏厅里顿时浮起一层极淡的香。她说:“今日给皇兄献食。不是要。是给。就是去年我花了几千两银子、又派人南下寻来的那东西。它叫木薯。”
皇帝眉梢一动:“木薯?你当朕不知道?此物有毒。市井都传遍了。说你千金买毒草。你还敢往宫里送?”
叶萋萋没慌。她端起那碗木薯糖水,走到御案前。她说:“它生时是有毒。可去了皮,泡上三四日,再蒸透煮透,毒就没了。这碗糖水,是我府里按这个法子做的。我公主府上下两百余口,从入秋起,每日都有一道木薯入饭。没有一人中毒。三皇兄也吃过许多回。今日我带他来,就是让他再吃给皇兄看。”
她朝三皇子递了个眼色。三皇子像得了令,端起另一碗糖水,几口喝了。他擦擦嘴,冲皇帝道:“皇兄,确实没事。臣弟隔三差五去她府上,那些什么木薯炖鸡、木薯炒肉,吃了个遍。如今还站在这儿,好端端的。”
皇帝没说话。他低头看那碗糖水。汤色清亮。他看叶萋萋。叶萋萋端起来,自己先喝。她喝得极稳。像那年除夕,她当着满殿命妇饮茶。喝完了,她笑:“皇兄,我总不会拿自己的命先试。您看我喝得,您便也能喝得。”
皇帝又看三皇子。三皇子连忙点头。皇帝这才端起。他先闻了闻。很清。有一点红糖气。然后他饮了半碗。殿里静得能听见漏刻声。叶萋萋站着,面上带笑。千帆站在殿角。他浑身绷得像根满弦。他看着皇帝咽下去。看着皇帝放下碗。数息过去。皇帝说:“味道尚可。”
叶萋萋的心落了一半。她又布了几样。蒸片蘸糖,木薯糕,炖肉里的木薯。皇帝每样尝了一小块。三皇子在旁陪着吃。他吃得很香,像要以此证明这确是寻常吃食。叶萋萋始终站着。她笑。她让。她讲这木薯如何从南边来。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家事。可千帆知道,她的手指,在袖中绞得发白。她也在等。等这殿里每一息都过去。等皇帝说“不错”。等这最险的一关,从她身上碾过去。
“此物产量如何?”皇帝忽然问。
叶萋萋道:“今年只在臣妹庄上和三皇兄庄上试种。一亩所出,比粟麦多出许多。且不挑地,旱些也能活。若在京城周边庄子、村落铺开,三年之内,京畿可不再有饥色。”
皇帝放下筷子。他看着叶萋萋。他的眼神不像看妹妹。像看一个忽然长成了的人。他说:“那若有人误食生薯呢?”
叶萋萋抬头。她朝千帆那处看了一眼。只一瞬。像在说:我没事。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方子,双手呈上:“臣妹已让人试出解毒方。轻症,绿豆、甘草、生姜,催吐温中。重症,另加瓜蒂,去藜芦。这方子已试过多回。臣妹这回带进来,便是请皇兄让太医院收着。以后若真有人吃错,便按这个救。”
皇帝接过方子,看了。他没说话。殿里又静下来。三皇子也不敢再吃。千帆仍站在殿角。他知道,这出戏,已到了最险的地方。
皇帝“嗯”了一声,却没说信。他看了看那碗糖水,又看了看叶萋萋。那眼神很深。叶萋萋便笑了一下。她说:“皇兄若还是不能安心,臣妹今日,便吃给皇兄看。生薯。就在这殿上。再服那解毒方。看能不能活。”
三皇子“腾”地站起来。他脸色煞白:“皇妹!你疯了!”
皇帝也变了脸色。他看着叶萋萋。叶萋萋已经走到那食盒前,掀开最下层。千帆没有动。他站在殿角,像被钉住了。可他看见,叶萋萋的手没有抖。她把那截生薯拿到案前。她说:“皇兄,这就是没脱毒的木薯。我现削一片,生嚼下去。若毒发了,太医就在殿外候着,按我的方子治。我要让皇兄亲眼看见,这木薯是怎么毒的,也是怎么救的。”
三皇子冲上去要抢。叶萋萋侧身避过。她说:“三皇兄,你坐下。这是我跟皇兄的事。”她说着,拿起案上的小银刀,极慢地削下一片。那生薯肉是白的。她把那片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满殿都静了。
千帆的指甲嵌进掌心。他在心里数着。一下。两下。叶萋萋还在笑。她甚至又拿起一片,说:“再一片,更清楚。”她又吃了。殿门外的风都像不敢吹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叶萋萋的脸开始白。她扶着案,眉头皱起来。皇帝“霍”地站起:“传太医!”
叶萋萋已经蹲下去了。她捂着胃,额头全是冷汗。她咬紧牙关,没叫。可那股恶心翻上来,像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三皇子扑过去扶她。千帆也终于冲了上来。他半跪下去,把她整个人扶进怀里。她的手冰凉,不住地抖。她说:“千帆……去煎药……快。”
千帆没有应。他抬头看皇帝。皇帝厉声道:“去!按她的方子!”
千帆起身。他跑出殿外。太医已到了阶下。千帆把药方塞过去。两个内侍跟着太医去煎。偏厅里,三皇子急得直转。皇帝坐在椅上,面沉如水。叶萋萋靠在千帆怀里。她还没吐。可呼吸已经又急又重。千帆抱紧她。他的声音都哑了:“再忍一忍。药马上来。”
叶萋萋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她说:“千帆,你看,真有毒。这毒可真厉害。”千帆说:“你别说话。别动了。”她又笑,说:“我若不试,皇兄怎么信。”皇帝听见了。他闭了闭眼。三皇子站在一旁,嘴唇都青了。
药端来了。千帆一勺一勺喂。叶萋萋喝得艰难。药下去没多久,她终于呕出来。吐得昏天黑地。千帆死死托着她。那吐声在殿里响,把三皇子的眼都听红了。老太医跪在一旁,说:“确是木薯中毒。脉象急。好在服下不久。药也对了。如今须静养。人不能睡,得醒着。”
叶萋萋吐完,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她喘着,抓千帆的手。她说:“我活了。”千帆没说话。他别开脸。叶萋萋又说:“皇兄,我活了。”皇帝走过来。他低头看她。她满头汗,脸白如纸,可眼睛极亮。她说:“这方子,有用。木薯,也能吃。皇兄都看见了。”
皇帝站了很久。最后他说:“朕看见了。你拿命给朕看,朕若再不信,便不配坐这龙椅。”他转头,对内侍道:“着太医院,把方子收档。明日,召户部。京畿三县,拨田试种。”叶萋萋听见了。她又想笑。可这回,她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把头往千帆怀里一歪,极轻极轻地说:“带我回家。”
千帆抱起她。他朝皇帝告了罪,转身出殿。三皇子跟在后头,又急又气:“你方才真会死!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这么疯!”叶萋萋闭着眼。她说:“三皇兄,明年,这京城,就没人吃土了。”三皇子再说不出话。
马车上,叶萋萋窝在千帆怀里。她还在抖。千帆用披风裹住她。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说:“你别生我气。”千帆哑着嗓子:“属下快吓死了。”叶萋萋笑。她睁开眼,看他。他也正看她。两个人浑身都是冷汗和药味。她说:“可我还活着。还把你带了来。这命,我没舍得丢。”千帆没说话。他把她抱得更紧。车外的秋阳照进来。他们谁也不再说话。仿佛这一关过了,便再没什么能拦得住他们。她愿意拿命去换这天下信她。他呢。他愿意拿他的命,去换她以后每一次,都不必再这样试。这便很好。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