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十一月（已修） 九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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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津州忽然凉下来。一夜之间的事，前一天还热得人掀校服领子扇风，第二天早上推开门，风里就带了凉意，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学校开秋季运动会，全年级停课两天。沈越报了男子一千五，没有别的原因——体育委员问谁跑，没人举手，他就举了。他跑得不快，但能跑完，这就够了。
开幕式的时候沈越站在队伍里，主席台上校长在念稿子，念得拖腔拉调的。他低着头看鞋带，余光里有人挤到三班队伍边上来，穿了一身运动短裤白T恤，裤腿短，露出一截膝盖。
林野。他明明是三班的，偏偏挤到一班队伍旁边，蹲下来系鞋带，蹲在沈越脚边上。沈越低头看了他一眼，林野系完了鞋带仰起脸来，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冲他笑了一下。
“你跑哪个？”他问。
“一千五。”
“几点？”
“下午两点。”
林野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弓着腰又挤回三班去了。一班后头有人嗤了一声，沈越没理。
下午两点，发令枪一响，跑道上一排人冲出去。沈越夹在中段，腿迈得不算快，呼吸压得匀。第一圈过去，看台上喊声混成一片，他听不清哪个声音是谁的。第二圈过半，肺开始发紧，嗓子眼又干又涩，他皱着眉把呼吸压得更平。
最后一圈的时候有人从跑道外沿跟着跑。白色T恤，在深红色跑道上扎眼得很。林野没在跑道里面，他在草坪边上那个白线外侧跟着，跨着大步，腿长，一步能追上沈越两步的距离。他跑得不吃力，一边跑一边拿了个瓶子递过来：“沈越，水——”
沈越没接。他剩最后半圈，接了水节奏就乱了。林野也不催，举着瓶子在他右边跟着，一直跟到终点线前二十米才退出去。沈越冲线的时候腿发软，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后背的校服全透了。
一瓶水递到面前。瓶盖已经拧开了。
沈越直起腰接过来灌了半瓶，水从下巴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他拿袖子蹭了蹭脸，偏头看林野。林野也喘，额头上一层汗，白T恤胸口洇了一小片。他蹲在沈越脚边上，仰着脸看他，脸上那个笑像是先于脑子长出来的，眉眼一弯就出来了。
“你跑得挺稳的。”他说，“最后那圈我以为你要摔。”
沈越蹲下来，跟他平齐。“摔不了。”
林野把水瓶子又递过来：“喝完。”
沈越又灌了两口。风从操场东边吹过来，凉凉的，把汗激得一收，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林野蹲在旁边，膝盖并着，手臂搭在膝盖上，白T恤的袖子蹭到沈越的小臂。他的小臂是热的，贴着的地方隔着一层薄汗，有种黏连的感觉。
沈越没躲。
后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晒太阳。九月底的日头不那么烈了，照在背上暖洋洋的。林野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递给沈越。
“什么味的？”沈越接了。
“陈皮。我奶奶买的，一大包。”
沈越把糖含进嘴里，甜里带一点酸，舌头尖上刺了一下。他嚼了两下，嘎嘣一声，橘子皮的碎末粘在上颚上。林野自己没吃，把糖纸摊平了折了个小飞机，拿手撑着飞出去，纸飞机在风里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幼稚。”沈越说。
林野笑了一声，没反驳。他仰起头来，手肘撑在身后的台阶上，颈子拉出一条长长的弧线。从沈越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他喉结的轮廓在皮肤底下微微动着，咽了一口口水。
“你运动会报了什么？”沈越问。
“八百。”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
“那今天你跟着我跑什么。”沈越把糖嚼碎了咽下去。
林野没答。他笑了一下，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偏头看沈越。沈越的侧脸被太阳照出一圈毛茸茸的边，单眼皮，鼻梁挺的，嘴唇抿着，嘴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水渍。
林野看了两秒，把头转回去了。“闲着也是闲着。”
沈越“嗯”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天上午男子八百米，发令枪响的时候沈越站在看台栏杆边上。他没下看台，两只手搭在栏杆上，看着起跑线上那排人。林野站在最外道，白T恤换成了三班的蓝色运动服，短袖底下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的地方有一小块淡淡的青。
枪响了。林野起跑不快，第二圈的时候追到前三，最后一百米冲了一把，过了终点线就蹲下去了，手撑着地面半天没起来。
沈越从看台上翻下去。跳下去的时候栏杆晃了一下，他落地没站稳，小腿一震，但他没停，顺着跑道往外走。林野还蹲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喘。
沈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林野抬起头，脸涨得通红，额发全贴在脑门上，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看见沈越，嘴巴动了动想说话，气还没喘匀，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沈越把手里攥着的水递过去。瓶盖是拧开的。
林野接过来，灌了一口，呛了。弯着腰咳嗽，咳得脸红脖子粗的，眼角沁出一点泪花。沈越伸了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拍了三下。
林野的脊背在他手掌底下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他从瓶口抬起脸，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没声音，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鼻尖红红的。
“你怎么下来了。”他问，嗓子哑着。
“下来送水。”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瓶子，又看了看他。“你哪来的水。”
“买的。小卖部。”
“你跑那么远？”
“不远。”
林野没说话了。他把瓶盖拧回去，从地上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往前晃了一下。沈越伸手扶了一把他的小臂，手指扣住的地方正好是昨天贴过的那块皮肤。凉的，贴上去的时候林野整个人顿了一下。
沈越松了手。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排往看台走，中间隔了半步。操场上的广播在报成绩，高音喇叭滋啦滋啦响，林野偏了偏头，右肩微微耸了一下。沈越注意到了，这次他多看了一眼——不是看脸，是看他的耳朵。
他什么都没问。
中午在食堂，林野没有照例坐对面。沈越端着餐盘走到那张桌子的时候对面空着。他坐下来，把菜摆好，等了大约两分钟。
林野从门口走进来，步子比平时慢。他在沈越对面坐下，餐盘里只有一碗粥。沈越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起来放进了他粥碗边上。
林野低头看着那个鸡腿愣了愣。“你吃你的。”
“我够了。”
“你跑一千五的人，你说你够了。”
“你跑八百。”
林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拿起筷子夹起那个鸡腿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食堂里吵吵嚷嚷的，有人端着盘子从旁边挤过去，林野往沈越那边偏了偏身体，右肩抬起来，给他的餐盘让了让。
那个人挤过去了，林野没有立刻收回去。他在那个偏着的角度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慢慢直起来。
“你耳朵——”沈越开了个头，又停住了。
“嗯？”
“……没事。吃饭。”
林野看了他一眼，低头喝粥。沈越没再开口。
那天下午运动会闭幕式，全校学生在操场列队。沈越站在一班队伍里，三班在他斜后方。散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林野站在三班最后一排，正低头看手机屏幕，拇指划得很慢。旁边有人在笑闹撞了他一下，他肩膀歪了歪，抬起头来跟着笑了一下，笑完又低头看屏幕。
沈越把视线收回来，跟着队伍往前走。操场上有人在收跑道上的白线，一步一绕，把线卷成一大团。看台上的长椅还留着一排空位，他坐过的那一块台阶上落了一片银杏叶子，小小的，扇面形状，黄了一半，叶柄还绿着。
风一吹，叶子翻了几个跟头，滚到跑道边上去了。
沈越走过去了。他没捡。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越写完作业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台灯照着桌面，他伸手把抽屉拉开，里面摞着卷子和课本，最上面一层压着一个东西——学生卡。
不是他的。林野的那张，他忘了还。上午在水房门口捡到的，水龙头边上，塑料卡套上沾了水渍。他本来想第二天带到学校去，但是这会儿打开抽屉看见，又把卡拿出来翻到背面。
卡套里那张纸条还在。“沈越。”
右下角那个笑脸，他用拇指摸了一下，笑脸的弧线被纸的折痕截断了。他把卡合上放回抽屉，关灯躺下。
天花板黑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林野蹲在操场边上仰着脸看他的样子，脸涨得通红，眼角湿的，鼻尖红红的，笑了一下又收回去。
沈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第二天中午把那张学生卡揣进了校服口袋里，一直揣到食堂，坐到那张桌子对面，把卡推到林野面前。
“你掉的。”他说。
林野看见卡愣了一下，接过去翻到背面，卡套还是湿的，一张纸条在里面，完好无损。他把卡收起来，抬头冲沈越笑了笑，卧蚕鼓出来，眼尾有一点细纹。
“谢谢。”他说。
沈越低头吃饭。窗外那排白杨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像有什么话憋了一年，终于说出来了。
沈越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他没说“不客气”。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十一月（已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