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你猜有没有人喜欢你(已修) 运动会 ...
-
运动会之后国庆放假,七天。沈越在家写了三天作业,第四天的时候没事干了,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电视换台,换了一圈又关掉。窗户外头天阴着,要下不下的样子,风把楼下那棵槐树的枝子吹得东倒西歪。
手机响了一声。短信。
陌生号码。沈越点开,只有一行字:"你猜我是谁。"没有署名。
沈越盯着看了五秒,回了两个字:"林野。"
那边秒回:"你怎么知道!"
沈越:"除了你谁这么无聊。"
林野发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你号码哪来的?"
沈越:"学生卡背面写的。"
林野隔了半分钟才回:"哦。那个是上学期写的,忘了撕。"
沈越没回。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过了大约两分钟,又亮了。
林野:"你国庆干嘛呢"
沈越:"写作业。"
林野:"写完了吗"
沈越:"嗯。"
林野:"那出来玩呗"
沈越:"去哪。"
林野:"随便。河边?"
沈越想了想,打字:"几点。"
林野:"下午两点。学校门口。"
沈越到的时候林野已经在了。他站在校门口那棵槐树底下,穿了一件白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卫衣的抽绳一边长一边短,垂在胸口晃荡。看见沈越从路口那边走过来,他从树荫底下迈出来,帽子往下一摘,头发被压得塌了一块,翘起来一小撮。
"来了。"他说。笑了一下,卧蚕鼓出来。
沈越把单车停在校门口锁了。"走吧。"
两个人沿着学校旁边那条路往河边走。路两边是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小卖部、理发店、包子铺,门脸都小小的,招牌褪了色。林野走在外侧,沈越走在靠墙那边,中间隔了半步。
林野话多。指着路边一只趴在台阶上睡觉的橘猫说"你看它肚子多大",又指着一家新开的奶茶店说"我奶奶说奶茶不健康但我想喝"。沈越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听。
走到河边的时候风大了。河不宽,水是浑的,岸边种了一排柳树,叶子还绿着,被风吹起来像谁在甩头发。河堤上铺了砖,有些砖松了,踩上去咯噔响。
林野在堤坝上坐下来,腿伸出去,两条长腿搭在坡面上。沈越在他旁边坐下,把外套拉链拉开了一点。
"你平时放假都干嘛?"林野问。
"写作业,打游戏。"
"打什么游戏?"
"随便打。"
林野笑了一声。"你说话怎么老这样。"
"哪样。"
"省。一个字能说完的绝对不说两个字。"
沈越想了想。"嗯。"
林野被他这个"嗯"逗笑了,笑出声来,肩膀抖了两下。他笑完了往后一仰,两只手撑在身后的砖面上,仰头看天。天是灰的,云压得低,像要下雨但憋着。
"沈越。"他喊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沈越偏过头看他。林野没看他,仰着头看天,喉结在皮肤底下微微滚动着。他问这话的语气跟问"你中午吃什么"差不多,随随便便的,声音被风带走了一半。
沈越把视线收回来。"没有。"
林野沉默了两三秒。风吹过来,柳条扫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拨了一下。"那你猜有没有人喜欢你?"
这回沈越没立刻答。他低头看着河堤砖缝里长出来的一棵杂草,细瘦的,被风吹弯了又弹起来。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猜一个呗。"
"猜不出来。"
林野把仰着的头收回来,偏过来看他。那个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林野看他都是笑着的,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在高兴"四个字。但这回他看过来的时候嘴角是平的,眼睛里的笑意淡了,像是把什么藏起来了。
他看了沈越大约两秒,然后别开视线,低头拽卫衣抽绳。一边长一边短的那两根,他拽了拽,把短的那根往外抽了一截。
"行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闷闷的。
沈越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想的是"我没说错什么吧",然后又想"他可能就是想聊聊天"。他把视线从林野脸上移开,继续看河。
风又吹了一阵,河面上起了细碎的波纹。林野把卫衣帽子重新扣上了,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双手揣进卫衣口袋里,缩着肩坐在那儿,像一只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的鸟。
"冷不冷?"沈越问。
"不冷。"
"你帽子戴上干嘛。"
"风大。"
沈越没再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河对岸有个老头在钓鱼,钓竿支在栏杆上,人坐在马扎上打瞌睡。一只白色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尖差点划到水。
坐了大概十分钟,林野突然站起来。
"走吧。"他说,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
沈越站起来跟上他。往回走的路上林野话少了一半,沈越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能看见他卫衣帽子底下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颈。很白,颈窝那儿有一根细细的线,是项链还是别的什么,被卫衣领子挡住了看不清。
沈越看了两眼,把视线移开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林野停了一步,转身面对沈越。他把帽子往后一掀,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沈越。"他叫了一声。
"嗯。"
"你国庆后面几天还有空吗?"
"有。"
"那再出来。"
"行。"
林野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河边那个不一样,弯了眼睛,但嘴角牵得有点紧,像在用力。他说"那我给你发短信",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倒退着走了两步,冲沈越挥了挥手。
沈越站在校门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卫衣帽子重新扣上了,抽绳一长一短在背后晃荡。
他低头掏出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存的名字是"林野"。
存完了锁屏,想了想,又解锁开了,点进短信对话。林野发来的那条"你猜我是谁"还挂在最上面。他往下翻了翻,翻到那句"你怎么知道",又翻到"学生卡背面写的"。
他看了两秒,退出去,把手机揣回兜里。
国庆最后一天,林野又发了短信:"明天开学了,豆浆喝不喝?"
沈越隔了十分钟回:"喝。"
林野:"那我给你带。学校门口那个阿姨卖的,可好喝了。"
沈越:"嗯。"
林野:"你明天几点到?"
沈越:"七点二十。"
林野:"那我七点二十在校门口等你。"
沈越打了两个字"不用",想了想删掉了。重新打了一个"好",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台灯照在桌面上,课本摊开着,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伸手拉开抽屉,学生卡还在里面。他拿起来翻到背面,卡套里的纸条被磨得更毛了,边角卷起来一点。
"沈越。"右下角那个笑脸。
沈越把卡合上放回抽屉,关灯躺下。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光,黄澄澄一片。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脑子里又冒出来那个问题。
"你猜有没有人喜欢你?"
他没猜出来。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但他知道林野今天下午坐在河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嘴角是平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沈越在校门口锁单车。锁好了直起身,一转头,林野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捧着一杯豆浆,另一只手里拎了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他看见沈越走过来,把豆浆递过去。豆浆是烫的,杯壁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温度。
"加了糖。"林野说。
沈越接过来,手指被烫了一下,换了个位置捧着。"谢谢。"他说。
林野愣了一下。很短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下,然后笑开了,卧蚕鼓出来,眼尾的细纹挤在一起。他弯腰从塑料袋里又掏了一个包子递过来:"肉包,还热着。"
沈越接过来咬了一口。烫,肉汁滴在塑料袋里,他吸了一下。
两个人并排往教学楼走。梧桐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林野走在他右边,今天没戴帽子,头发被早晨的风吹得往后跑,露出整张脸来。他嘴里含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话,说昨天看了一部电影特别好看下次拉他一起看。
沈越听着,咬着包子往前走。
秋天的早晨凉飕飕的,豆浆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扑在他下巴上。
他往前走,林野走在他右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贴在一起。
沈越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甜的。
他没说这杯豆浆很好喝。他只是在走进教学楼门之前侧头看了一眼林野——林野正拿袖子蹭嘴角的包子油,蹭完了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笑了一下。
沈越把目光收回来,迈进楼门。
那天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沈越坐在第三排,低头做题。做到一半的时候铅笔停了。
他想起来一件事。
国庆放假第一天,他在家收到林野短信的时候,短信里说"你猜我是谁"。
但他从来没告诉过林野自己的手机号。
学生卡背面确实写了东西——他后来翻过,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小字,是卡主人的联系方式。但那行字写的是"林野"自己的号码。
沈越的手机号,林野是怎么知道的?他写"沈越"的纸条,是转学前写的。他那会儿连沈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他是怎么拿到这个号码的?
沈越的铅笔尖停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下课铃响了。他合上本子,把这个疑问也合进去了。
他没问。
窗外那排白杨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只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来就晃。沈越看了一眼,低头收拾桌面。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他没想明白。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