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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学生卡(已修)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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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津州还热着,热得不像秋天。蝉拖长了声叫,从早自习叫到放学,叫得人脑仁发胀。初三三班的教室朝南,窗户外头那排白杨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耷拉着,一点风都没有。
沈越坐在靠墙那列第三排,低头刷数学题。卷子边角被他压得死平,铅笔在草稿纸上划过去,沙沙的。班主任老周在讲台上点名字,一个一个点,点到谁谁站起来喊一声“到”,嗓门大的能把后头打瞌睡的人震醒。
沈越没抬头。他听见老周念了一串陌生名字,中间夹了一个“林野”。
后排有人应了一声。声音不大,闷闷的,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压着。沈越没抬眼,铅笔继续往下划。
老周往下念了,没停。
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沈越最后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吃饭不急,食堂那头吵吵嚷嚷的,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他把卷子对折夹进课本里,抽出抽屉,一张卡片从抽屉缝里掉出来,落在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学生卡。
深蓝色底,烫银字,印着“津州实验中学”几个字,右上角贴了张一寸照。照片上的男生白得有点晃眼,眼睛大,笑得卧蚕鼓出来,像刚捡了什么便宜。
名字栏印着:林野。
沈越盯着照片看了两秒,翻过来。卡套是透明塑料的,用了一阵子,边角磨得发毛。卡套里夹了一张纸条,裁得不太规整,像是从作业本边角撕下来的。上面写了两个字,圆珠笔,蓝色,笔迹不怎么好看,有点歪。
“沈越。”
右下角画了一个笑脸。一个圈,两条弧线。
沈越的拇指在“沈越”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纸条的折痕很深,中间那道印子发白,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他认得这两个字是自己的名字,但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跟这个叫林野的人有过交集。他合上卡套,把卡握进手心,往食堂走。
食堂在一楼,窗口排了三条队,吵得不行。沈越端了餐盘往左转,靠左边第三张桌子是他的老位置。他走过去的时候,那张桌子对面已经坐了人。
林野。
一碗小米粥,半根玉米,一个茶叶蛋没剥,搁在盘子边沿。他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很慢,眉头皱着。食堂广播突然响了一声,播报什么通知,嗡地一下炸开。林野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右肩朝上提了半寸,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记。
广播还在响,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抬起头来。
真人比照片上更白,眼珠子黑得发亮,额头上一层薄汗。他看见沈越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过分了,卧蚕鼓得把眼尾挤出一点细纹,眉眼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沈越把学生卡放到他面前,搁在粥碗旁边。“你掉的了。”
林野低头看见那张卡,伸手拿过来,翻到背面,抽出那张纸条。他的拇指在“沈越”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跟沈越刚才做的一模一样的动作。然后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卡套里,抬起头来。
“谢谢。”他说。嗓门还是闷闷的,像含了东西。
沈越在他对面坐下。他本来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名字”,但看了看林野低头剥茶叶蛋的样子,又觉得没必要问。林野剥了两下没剥利索,蛋壳粘在蛋白上,扣下来一小块坑,露出光溜溜的蛋白。他把蛋搁在盘子边沿,低头喝粥。
沈越伸手把他那盘里的茶叶蛋拿过来,在桌角磕了两圈,壳整片整片地落下来。他剥完了放回林野盘子边沿,收回手,一句话没说。
林野看着那颗蛋愣了两秒。食堂广播又响了一声,播报下一则通知。林野的右肩又微微往上送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地往广播喇叭的方向偏了偏,眉头皱起来,像在辨认什么。广播念完了,他才转回来,拿起那颗蛋咬了一口。
“你手挺巧的。”他含含糊糊地说。
沈越“嗯”了一声,低头夹菜。
之后那几天,林野就天天坐他对面。沈越没主动约过他,但每天中午他端着餐盘走到那张桌子的时候,林野已经在对面了。有时候是小米粥和玉米,有时候是一碗面,有时候什么都不吃,就坐那儿喝水,等他来了再一起去窗口重新打。
他话多。什么都说,说今天物理课老师念错字了,说楼下花坛里那棵树的叶子开始黄了,说他奶奶做的红豆饼特别好吃下次带一个给他尝尝。
但也不是什么都能接住。食堂人多的时候,周围碗筷一响,林野有时候就突然不说话了,目光落在沈越嘴唇上,像是在追什么东西。过一两秒才“嗯?”一声,然后笑一下:“没听清,你说啥?”
沈越觉得他走神,就不重复了,摆摆手说没什么。林野也不追问,低头继续戳碗里的玉米粒。
有一回沈越说话声音低了半截,林野上半身往前倾了一下,右肩抬起来,整张脸朝沈越的方向偏,右耳几乎是对着他的。那个姿势维持了三四秒,等他听完了才缩回去。
沈越当时注意到了,但没往心里去。这个人耳朵大概不太好使,他想。然后就没再想。
有一天中午吃完饭,林野趴桌上眯着了。沈越写完一张英语卷子,起身去倒水,路过他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他低头看见林野摊在桌上的学生卡,卡套里那张纸条还在。
“沈越。”右下角那个笑脸。
纸条的折痕又深了一些。沈越看了一秒,把目光移开。他端着水杯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白杨树的叶子确实开始黄了,从叶尖往叶柄一点点地褪色,像被太阳烤焦了边。
又过了几天,放学的时候沈越推单车出了校门。骑到路口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刹了一脚,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半开着,窗户后面好像有个人影。他一回头,那个人影往窗框后面闪了一下,不见了。
沈越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两三秒。风吹过来,白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他转回去,蹬了一脚踏板,骑走了。
银杏还没黄透。初三的秋天刚开始,日子慢吞吞的,什么都来得及的样子。
那天下午,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后面,林野把自己从窗框旁边挪出来,看着沈越拐过路口,从视线里消失了。他手里攥着那张写了“沈越”的纸条,拇指在“越”字的最后一笔上反复摩挲。
纸条是转学前那个晚上写的。灯下裁了很久才裁直,一笔一划写了十分钟。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名字,但他就是写了。写完了夹进卡套里,第二天带来。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叫沈越的人。但他就是写了。
后来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卡套,笑了笑,转身走回教室。那排白杨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打着旋飘下来,落在二楼的窗台上。
而沈越已经骑远了,后背被九月的太阳晒着,热烘烘的。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