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小团》酸模草

8、并排 周六一起进

　　周六早上温言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白的，阴天。他翻了个身摸手机，解锁看了一眼天气——阴，无雨，二十一度。他盯了两秒，把手机扣回去，又翻了个身，趴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坐起来了。

　　衣柜里那件浅灰色的外套挂在门背后，他穿了一个月了。今天他又拿下来套上了，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去。然后他弯腰系鞋带，系到一半想起来一件事——昨天谢珩发过一条微信，只有三个字：“我来接。”

　　他出门的时候天还灰着。走到小区门口，那辆深灰色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车没熄火，排气管飘出一小团白气，在阴天里散得慢，像一小片云挂在车屁股后面。温言走过去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的瞬间闻到车里那个味道——洗衣液和木头混在一起的，比上周更淡一点，但他还是闻到了。

　　谢珩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衣领。他看了温言一眼，打转向灯，车汇入主路。

　　路上没有开音乐。挡风玻璃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楼和树一层一层往后退，红绿灯一个接一个从车顶滑过去。温言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谢珩开着车，不说话，但车速比上周慢了一点——上周从温言家到医院开了十七分钟，今天开了快二十分钟。

　　停车的时候温言解安全带，谢珩说了一句：“今天可以探视。”

　　温言的手停了一下。他转头看谢珩，谢珩没看他，在拔车钥匙。

　　“我有号，”谢珩说，“两个。”

　　温言看着谢珩的侧脸，谢珩的睫毛很低，日光太淡没有在他脸上投出什么影子。温言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觉得怎么说都不太对，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两个人从停车场走出来，穿过冬青树，绕过门诊楼。那条走廊今天看起来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可能是光线的角度，可能是天阴了铁栏杆的影子没投在地上，可能是身边多了一个人。温言走在谢珩左边半步的位置，偶尔余光扫到谢珩的手臂在身侧摆动的幅度，跟他自己的刚好错开一点，像两条节奏不同的钟摆，一前一后，又不太远。

　　护士站的小张姐看见他们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她先看见谢珩，又看见谢珩身后半步的温言，然后看见谢珩手里拿着的不是药袋——是两张探视登记卡。她站起来接过去翻了翻，抬头看谢珩，又看了一眼温言。目光在两个人和两张卡片之间来回了两次，最后什么都没说，登记，盖章，递回来，说了一句：“203和206，走廊尽头左转。”

　　她低下头写东西，又抬起来看了温言一眼，笑了一下。温言回了一个笑，小虎牙露出来。

　　203和206两扇门挨着，中间隔了一堵墙，墙是灰白色的，门上各有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窗。谢珩在203门口停住了，温言在206门口停住了。两个人各自掏出门卡，刷了一下。门锁咔哒一声。

　　谢珩推开门之前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半小时。”

　　温言点了点头。他推开了206的门。

　　病房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柜子上摆着一只搪瓷杯，杯沿磕了一小块白瓷。床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背对着门，在看窗外那堵灰墙。温言走进去，那个人听见动静，慢慢转过来。

　　那张脸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一点。眼窝深了一些，颧骨更明显了，但嘴角还是那个弧度——往上翘的，像在笑又像在问什么。温言在他床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一袋水果，苹果，洗过的，装在保鲜袋里。他父亲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温言，嘴角那个弧度更大了一些，但眼睛里是空的。

　　“爸，”温言说，“我今天有号了。朋友给的。”

　　他父亲没有回应，只是低头剥苹果。指甲掐进皮里，转了一圈，皮断成两截，掉在被子上。他把苹果掰成两半，其中一半递回来给温言。温言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203房间也没有声音。温言看着自己父亲低头啃苹果的样子，看他后脑勺那片灰白的头发，看他手指捏着苹果时关节凸出的弧度。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他吃完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父亲又转向窗外了，在看那堵灰墙，嘴角还是翘着的，像在做一个谁也看不见的梦。

　　温言关上门，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然后他听见旁边门也开了，谢珩走出来，手里没有拿东西，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面那层东西今天厚了一点——像窗户上的水汽凝成了水珠，但没有滴下来。

　　两个人并排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护士站的小张姐远远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笔尖沙沙的。

　　温言先动了。他侧过身，拽了一下谢珩的袖口——那个动作很小，很轻，他的手指只碰到了谢珩的袖口边缘，扯了一下就松开了。谢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又看了一眼温言的手。

　　“走吧，”温言说，“外面亮一点。”

　　他们并肩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张姐抬头冲他们点了点头。出了大门，天还是灰的，但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云层薄了一点，东边隐约透出一层淡淡的暖色调。

　　两个人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温言把手伸进口袋里掏手机，掏出来按亮屏幕——那只小橘猫还眯着眼，日期下面跳出一条微信消息。谢珩发的，内容是：“苹果甜吗？”

　　温言愣了一下，转头看谢珩。谢珩站在他旁边，手机也握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对话框，他刚发出去的那条还挂在底部。温言低头打字，回了一个字：“甜。”

　　他又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谢珩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看着前面那片冬青树的叶子，声音不高不低：“你袖子上沾了一片苹果皮。”

　　温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袖子——在右手袖口内侧，果然贴着一小片薄薄的苹果皮，干了一点，边缘卷起来。他把它揭下来捏在指尖看了看，笑了。

　　“你爸呢？”温言问。

　　谢珩沉默了一会：“睡着了。”

　　温言把指尖那片苹果皮放进口袋里，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下次给他带个苹果，”他说，“我带一个，你带一个。你爸吃不了你帮他吃。”

　　谢珩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想笑又没让笑出来。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了一下，等温言跟上。温言跟上去的时候，两个人在台阶下并排站着，影子在地面上挨在一起。

　　冬青树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下。天更亮了一点。远处隐约透出一片薄薄的蓝。

作者有话说

两扇门挨着。他爸把苹果掰了一半给温言，谢珩的爸睡着了。出来之后他们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袖口上沾了一片苹果皮，谢珩看到了。下一次去的时候，温言说“我带一个你带一个”。这句话他们都没再提过。但会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