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小团》寒隅书事

6、小号 周一回公司

　　周一的二十七楼比平时吵一些。九点一刻，走廊里有几个技术部的人在调试打印机，纸卡住了，小周蹲在地上用镊子往外夹，旁边有人说了句“盛淮什么时候换台新的”，小周没抬头，说“你问谢总去”。

　　温言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小周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早啊小温。”温言也笑了一下，小虎牙冒了个尖，说早。他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小周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谢总今天来得也早，我八点半上来他已经在办公室了。”

　　温言脚步没停，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来。那盆绿萝还跟周五走的时候一个样，叶片比上周又多了两片，最小的那片刚展开一半，卷成一个小筒状，像还没拧开的盖子。他用喷壶喷了两下，水珠滚在叶面上，圆滚滚的，顺着叶脉滑下去，留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手机搁在鼠标垫旁边。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通知栏——微博有一条新消息提醒，他点开，是那个数字ID又给他点了赞。赞的是昨天那条“今天和他一起去的”，旁边新增了一个小爱心。温言盯着那颗爱心看了几秒，觉得跟平时刷到的赞不太一样，又看不出哪里不一样。他把通知栏滑掉了，锁屏，手机扣在桌上。

　　那扇磨砂门在上午十点半的时候开了。谢珩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路过温言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见了那盆绿萝，也看见了绿萝旁边放的那包新换的纸巾，还有手机壳上露出来的那只小橘猫的一半脸。

　　谢珩没有说话。他接完水回来的时候杯沿冒着一缕细白的热气，路过温言工位又停了一下，把杯子放在温言桌角上，转身走了。那个位置刚好在手机和绿萝中间，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瓷质的轻响，像石子落进水面。

　　温言看着那杯水愣了一下，抬头的时候谢珩已经走进办公室了。磨砂门合上之前，他听到背后传来小周的声音：“谢总今天没喝咖啡？”旁边的人回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温言低头看那杯水，透明的，冒着热气。玻璃杯壁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眼尾还是红的，嘴角翘了一点。他把杯子端起来暖了一下手，没喝，又放回去了。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一眼，是微博通知。那个数字ID给他那条新发的微博点了一颗心，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取消掉了。

　　温言盯着那条取消掉的通知看了很久，然后点开那个空白主页。还是什么都没有，头像灰色，简介空白，关注1，粉丝0。他点开那个“关注1”看了一眼——果然是自己。“绿萝今天长了吗”。那个ID关注他一个人，只关注他一个。

　　他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有点晃眼，他眯了一下眼，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在车上，谢珩说“你不也没跟别人说”。当时他没来得及想，现在才注意到，那句话里有一个“也”字。

　　也。谢珩也没跟别人说过。但他们现在都跟彼此说了。

　　温言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切到微博，打开了私信框。那个数字ID没有头像，没有名字，昵称是一串系统随机生成的数字，他之前从来没有点进去过。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句号。

　　发出去之后他立刻后悔了。一个句号，什么意思？他赶紧想撤回，但微博没有撤回功能。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过了几秒，手机震了。

　　他翻过手机来看——私信框里多了一个句号。对面回了他一个句号。一模一样的，规规矩矩的，跟谢珩在微信上回他的方式一模一样。

　　温言看着那两个对话气泡——他发一个句号，对面回一个句号。像两滴水落进同一个碗里。他退出私信，没有再发什么。他把那个空白ID的备注改成了“.”，就一个点。然后锁屏，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下午一点多，食堂已经没人了。温言饿得不行才从工位起来，自己下二楼，食堂阿姨正在擦桌子，看见他笑了一声：“小温来晚了，今天排骨不错，还剩几块。”温言端了盘子在角落坐下，吃到一半的时候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谢珩把托盘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很小的一声。

　　“谢总，”温言夹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是吃过午饭了？”

　　谢珩掰开筷子开始喝粥，没抬头：“没吃。”

　　温言把剩下那块排骨夹到他碗边上。谢珩没拒绝，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放下筷子，开口：“你昨晚发微博了。”

　　温言筷子停在半空中，排骨差点掉回盘子里。他看着谢珩，谢珩还是低着头在喝粥，慢条斯理的，像在说一件跟他自己没关系的事。

　　“你……”温言咽了一下口水，“你怎么知道我微博。”

　　谢珩把粥碗放下来，擦了擦嘴角，从口袋里掏出那台白色iPhone，解锁，点了几下，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个微博主页，ID是一串数字，关注1，粉丝0，刚刚发了一条新的动态。那个动态是一个句号。

　　温言看着那个句号，又看了看自己手机里那个备注为“.”的私信框——里面两个句号，一个发一个回。

　　他愣了很久。久到谢珩把手机收了回去，久到谢珩站起来说“走吧下午还有会”，久到两个人从食堂往回走的时候，温言才说了一句：“那个号……是你的？”

　　谢珩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嗯。”

　　温言快步跟上去跟他并排走，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往上涨，光从金属壁板上折过来，把两个人各分了一半。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谢珩想了一下：“第一期。”

　　第一期。温言心里算了一下，第一期是他第一天到公司那天晚上发的——那盆绿萝，配文“今天开始上班了，工位上有盆快死的绿萝，我看看能不能养活”。他发完就没管了，第二天绿萝叶子黄了一片他还在想是不是水浇多了。原来那时候谢珩已经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珩没回答，他看着电梯门上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电梯到了二十七楼，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到温言工位旁边停了一下，弯腰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你说能养活，”谢珩站起来，“现在活了。”

　　他走回自己办公室了。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站着，叶片油亮亮的，在午后的光里微微晃。温言站在工位前面看着那盆绿萝，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微博私信框里，两个句号还躺在那里，像两粒种子埋在土里。

　　那天晚上温言回出租屋之后又打开了一次微博。那个数字ID的头像换了，从灰色换成了一张图——他认出来了，是温言第一天上工位发的那张绿萝照片，他拍了发上去的，右下角还带着自己手绘的玫瑰边角。谢珩截了图，裁成了头像。

　　温言看着那个头像，把手机放在胸口，感觉到屏幕微微发烫。他小声说了一句什么，自己都没听清。小虎牙露出来，在屏幕的光里亮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那个数字ID你们猜到了吗？反正我早就猜到了。谢总你偷偷关注人家就算了，头像还用人家的图，用就算了还不说，不说就算了还回句号，你是不是只会打句号。下一章：绿萝换盆了。换盆是什么意思你们自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