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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绿萝与食堂 温言天天给 ...

  •   温言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带了一个喷壶。

      那种很小的、透明的塑料喷壶,超市里卖五块钱一个,专门用来浇多肉的那种。他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的时候,旁边那盆快死的绿萝好像抖了一下——当然是他自己想象的,植物怎么会抖。但他还是把喷壶灌满水,对着那几片仅存的绿叶子呲了两下,水珠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像一串微型露珠。

      他在便签本上又画了一朵玫瑰,这次画得比上次稍微好看一点,花瓣没画歪那么多。他在玫瑰旁边写:“绿萝今日状态:苟延残喘中,有希望。”撕下来贴在绿萝花盆上。

      磨砂门开了。谢珩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衬得他整个人更白,像一张被裁掉边角的白纸。他路过温言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但温言看见他视线往下偏了几度,扫了一眼那盆绿萝,又扫了一眼那张便签,然后走过去了。什么都没说。

      上午十点,谢珩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温言桌上,没说是什么,也没说给谁的。温言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回办公室了。温言低头看那杯咖啡——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写了两个字:“少糖。”不是谢珩的字迹,是咖啡店的标签。谢珩应该是在标签上多看了两眼,特意确认了“少糖”才拿过来的。

      温言捧着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烫得龇了一下牙,小虎牙磕在杯沿上,咔一声。

      中午十一点五十,谢珩的磨砂门又开了。他站在门口,冲温言的方向歪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在示意什么。温言没看懂,愣了两秒。谢珩又歪了一下头,这次幅度大了一点,嘴巴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食堂。”

      温言赶紧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食堂在二楼,很大,午餐时间人很多,排队的队伍拐了两个弯。谢珩走进食堂的时候,旁边几个穿西装的员工忽然集体往旁边偏了偏,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温言跟在谢珩后面一米的地方,感觉所有人都在看他们——准确地说,是在看谢珩,然后顺便看到了他。

      谢珩排队,他也排队。谢珩拿了一个托盘,他也拿了一个。前面的人打好饭走开,轮到谢珩的时候,打菜的阿姨明显手抖了一下——平时抖三抖的手,今天只抖了一抖,勺子里多给了一块红烧肉。谢珩没说什么,端着托盘往前走,温言跟在他后面,阿姨看见温言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这个小孩是谁”,手一抖,正常三抖,温言盘子里少了一块肉。

      他们两个坐在角落里一张靠窗的桌子上。落地窗外是城市的楼群,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灰色的石笋。谢珩把筷子摆好,开始吃饭,吃得很慢,不抬头。

      温言也低头吃饭。他饭量其实不小,但盘子里本来就不多,几口就见了底。他把最后一片青菜叶子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完,放下筷子,抬头发现谢珩正把自己盘子里那份红烧肉夹出来,一块一块地往他盘子里放。

      放了四块。

      温言看着盘子里突然多出来的肉,愣住了。谢珩已经低头继续吃自己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筷子停在米饭中间,夹起一粒米,送进嘴里。

      “谢总……”温言想说“你自己吃”,但谢珩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吃了就行别说话”。温言读懂了,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重新拿起筷子,把那四块红烧肉一块一块吃掉了。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碎,他吃完最后一块的时候,觉得鼻子里有点酸,赶紧低头扒了两口白饭,假装是被烫的。

      那之后,食堂就成了固定节目。每天中午十一点五十,谢珩准时推开磨砂门,歪一下头,温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坐同一个角落,吃同一张桌子。打菜阿姨后来认识了温言,不抖了,给他正常分量的肉。谢珩还是会把盘子里最好的那块夹过去,有时候是排骨,有时候是鱼肚子上那一块最嫩的肉。温言不再推辞了,低头吃完,然后站起来把两个托盘一起端去回收处。

      谢珩跟在他后面,隔着两步远。

      绿萝也一天天好起来了。温言每天上午浇一次水,下午用湿纸巾擦一次叶子,黄掉的老叶被他一片一片摘掉,新叶子从根部冒出来,嫩绿色的小卷,蜷得像一个个小小的拳头。他每发现一片新叶子就在便签本上记一笔:“3月15日,新叶两片。”“3月17日,新叶三片。”绿萝花盆上贴的便签越来越厚,叠成一沓,像一本迷你植物日记。

      有一天谢珩从办公室出来接水,路过温言工位,脚步停了。他低头看着那盆绿萝——叶片已经恢复了七八片,油亮的绿色,顺着花盆边缘垂下来,随风轻轻晃。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最长的那个藤蔓尖,碰得很轻,像怕碰断了。

      温言没抬头,假装在看电脑。但他余光里看见谢珩的指尖在绿萝的藤蔓上停了三秒,然后缩回去,端着自己的杯子走了。

      那天下午温言在便签本上又画了一朵玫瑰。旁边的字写着:“谢总今天摸绿萝了。摸了三秒。”他把便签贴在花盆上,然后想了想,又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温言加班。其实没什么活,他单纯不想那么早回出租屋,一个人在工位上刷手机。刷到快八点的时候,二十七楼整层都暗了,只有谢珩办公室里透出一线光,从磨砂门下沿渗出来,薄薄的一层。

      温言关了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脚尖又开始晃。地毯沙沙的。他正晃着,谢珩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谢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温言余光扫到那一角亮光——屏幕上是一串号码,没有存名字,但区号和前面几位温言很熟。熟到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那是精神病院的电话。

      温言的脚尖不晃了。整个二十七楼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谢珩也看见他了。两个人隔着走廊对视了一瞬,谢珩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手里。

      “……怎么还没走。”谢珩问。声音和平常一样,不高不低。

      “刚弄完。这就走。”温言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下巴。

      谢珩没再说什么。他站在门口,看着温言走过来,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空气。温言从他旁边走过去,闻到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然后他听见谢珩在他身后又开口了。

      “温言。”

      他回头。

      谢珩站在走廊尽头那束薄光里,手机还扣在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搓了一下后颈。那块皮肤被他搓得发白,他皱着眉,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路上小心。”最后他说了这四个字。

      温言点头,转过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见谢珩还站在那儿,手已经从后颈放下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温言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十七、十五、十二、八。他的心跳在某个数字跳过去的时候突然重了一下。他想起刚才谢珩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那个他每个月都要拨一遍、每次拨之前都要深吸一口气的号码。

      他想,原来你也是。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温言走出去,穿过大堂,经过前台,推开那扇巨大的玻璃门。晚风扑上来,凉凉的,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有一片软塌塌的东西——是那片被他压在便签本下面的黄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进兜里了。

      他攥着那片叶子走了一段路,然后停下来,抬头看二十七楼。那个窗口还亮着灯,薄薄的一层光,像一张没关严的窗帘。

      他把那片黄叶子拿出来看了看,又重新塞回口袋。他继续往前走,走得很慢,路灯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回身后。口袋里的叶子在他走路的时候蹭着那盒没拆封的创可贴,发出极轻的、沙沙的声音。

      二十七楼,谢珩还站在走廊里。他翻了翻手机,通话记录里那通未接来电还挂在那儿——下午四点打来的,他没接。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转身回到办公室。

      办公桌上,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待在窗台上,叶片在夜风里微微晃。他走到窗边,低头看了那盆绿萝很久,然后伸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那片最大的叶子。

      跟温言碰叶子的方式一模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绿萝与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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