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小团》酸模草

22、两颗 谢珩昨天去

　　那天晚上温言把那颗新苹果带回了家。他把它从桌上拿起来的时候，指腹贴着那片光滑的表皮，凉意从指尖渗进来。他把苹果放在窗台上，跟那颗旧苹果并排摆着。旧的那颗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颜色暗沉沉的，像一颗被抽干了水分的东西；新的那颗红润饱满，在路灯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两颗苹果挨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东西被放在同一块窗台上。

　　温言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他没有发给任何人，自己存进了相册。那个相册“谢”又多了一张，现在有十三张了。

　　周二早上温言到公司的时候，那扇磨砂门已经开了。谢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亮着，他今天穿了一件厚的外套，领口翻得很整齐——不像昨天那样只穿一件薄衬衫就出去了。温言路过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谢珩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在视线里碰了一下，温言点了两下头，走过去坐到了自己工位上。

　　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少糖的，杯壁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一个字：“暖。”

　　温言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一秒，贴在了显示屏边沿上，跟那张“今天降温，多穿点”并排贴着。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温的，温度正好，不烫也不凉。他端着杯子坐在椅子上，脚尖在地毯上蹭了两下，然后把杯子放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上午十点多谢珩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到温言工位旁边把信封放在桌上。“医院的回执，”他说，“上次探视登记的单子，小张姐让带回来的。”

　　温言拆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张探视登记卡的存根，一张上面写着203，一张写着206，日期是上周六。小张姐的字迹他认得，登记日期那一栏写得很工整，就像在认真记录一件正常的事。他把回执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抽屉最上层。“下次带个橘子去，”他说，“你爸喜欢酸的吗？”

　　谢珩站在他桌边，想了一下：“以前喜欢吃酸的。”

　　“那带点橘子。”

　　“嗯。”

　　谢珩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桌边多留了一下，看了一眼温言屏幕上的表格，又看了看那盆绿萝。绿萝的藤蔓已经绕到木棍上方了，顶端的新叶快要够到窗台的高度了。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根木棍的顶端，指腹在削尖的切口上停了一瞬。

　　“这木棍在哪买的。”温言问。

　　“楼下花鸟市场。”谢珩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十块钱三根。还剩两根。”

　　温言看了他一眼：“剩下的两根呢？”

　　“在办公室抽屉里。”

　　温言没有再问。谢珩转身走回办公室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像在走一条不那么着急的路。温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磨砂门后面，低头拿起手机，打开微博给那个“.”发了一条私信：“抽屉里还有两根木棍。”

　　对面隔了一会儿回了一条：“留着。绿萝还会长。”

　　中午食堂打菜阿姨今天换了新菜式。一碟清炒时蔬，一碗冬瓜排骨汤，还有一份蒸蛋。温言端着托盘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坐下，谢珩已经在对面了，面前摆着那碗冬瓜排骨汤，喝了一口放在桌面上。温言把自己那碗蒸蛋推到他那边：“你吃。”

　　谢珩低头看了一眼蒸蛋：“你吃。”

　　“我吃不了这么多。”

　　谢珩没有推辞，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言低头吃自己的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今天的天是灰蓝色的，云层不厚，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上，在两个人中间铺了一小块光斑。

　　温言开口了：“你昨天去哪了。”

　　谢珩舀蒸蛋的动作没有停：“去医院了。”

　　温言看着他：“你爸又不好了吗？”

　　谢珩嚼完咽下去了，放下勺子：“不是。是去办一些手续。”他顿了一下，“一些以前没有办完的东西。”

　　温言没有追问是什么手续。他看到谢珩的手指搁在碗沿上，指节微微弯曲，像在按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办完了吗？”

　　“差不多了。”

　　温言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吃饭，汤碗里的冬瓜被谢珩一块一块捞出来放在碗盖上，温言看到了，但什么都没说。吃完饭站起来的时候温言顺手把那碗盖上的冬瓜夹起来放进了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两个空碗摞在一起端走了。

　　下午温言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听到走廊那头有脚步声。高跟鞋的声音，跟上次一样的节奏，一样的步幅。他站在茶水间门口没有动，杯子里的水已经接满了，水汽从杯口升起来。

　　高跟鞋声音经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没有停。温言透过半开的门看到那个身影走过去——深色羊绒外套，珍珠项链，头发挽在脑后。她经过温言工位的时候没有停留，径直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磨砂门前面，推门进去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咔哒一声。

　　温言端着水杯走回工位坐下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热水，杯沿贴在嘴唇上的温度是真实的。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视线落在绿萝上面，藤蔓顶端的那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在午后的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绿色。

　　办公室里面很安静。那扇磨砂门把所有的声响都关在了里面，什么都没漏出来。温言坐在工位上，手放在键盘上，屏幕上的表格字迹清晰排列着。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显示屏边沿那两张便签——一张写着“今天降温，多穿点”，一张写着“暖”。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敲键盘。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个小时，或许更短一些——那扇门开了。谢珩的母亲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表情跟上次差不多，嘴角那个弧度也在。她经过温言工位的时候这次停下来了，转过头看着他。

　　“温言，”她说，声音不高不低，“他上周去医院办了一些手续，你知道吗？”

　　温言坐在椅子上，仰头对上她的视线：“知道。”

　　她笑了一下——依然是那个分辨不出意味的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他昨天去把你父亲也登记到探视名单里了。两个人的名字在同一张表上。”

　　温言的指尖搭在键盘上没有动。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停留，转身朝电梯走去。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电梯门开了又合上，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温言坐在工位上，手还搭在键盘上。他低头看着屏幕上的表格，光标在某一格闪了又闪。过了一会儿，他松开键盘，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微信，给谢珩发了一条消息：“你昨天去办的手续，是把我爸加到探视名单里了？”

　　谢珩回了一条：“嗯。”

　　温言看着那个“嗯”，把手机锁屏扣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那盆绿萝上——藤蔓绕在木棍上，顶端的新叶已经快要触碰到窗台边沿了。花盆旁边那两只保温杯还并排放着，银灰的和深蓝的，挨在一起。他觉得喉咙里有个小东西堵着，咽了一下，下去了。他重新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条：“那下次去的时候，可以带两个橘子了。你一个，我一个。”

　　他发完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窗外的天光又偏了一些，午后的阳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落在绿萝的新叶子上，把那片薄薄的绿照得几乎透明。

作者有话说

她来告诉他这件事，说“两个人的名字在同一张表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还是那个分辨不出意味的笑。后来温言发消息问谢珩，谢珩回了一个字：嗯。温言说下次带两个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