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小团》酸模草

15、放久了 谢珩他爸说

　　那颗苹果在温言窗台上放了一个礼拜。表皮从红色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棕色，最后在某个早上温言伸手碰了一下，指尖陷进去一小块软软的凹坑。他把苹果拿起来看了看，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果香还在，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透出来的。

　　他没有扔掉。他把苹果翻了一面，让那个凹坑朝下，重新放回窗台上。

　　那天是周四。温言到公司的时候，工位上多了一杯豆浆。白色的纸杯，放在绿萝旁边，杯盖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写了两个字“少糖”。温言在工位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先去谢珩办公室敲了敲门。

　　“门口。”里面传来声音。温言推开门，谢珩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咖啡，没穿外套，毛衣的袖子挽到小臂。温言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咖啡，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方向：“门口那杯豆浆是你放的？”

　　谢珩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说话。

　　温言回到工位的时候豆浆还是温的。他把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又吸了第二口。他把豆浆放在杯垫上，打开手机拍了一张照，发了一条微博：“今天有豆浆喝。”

　　评论很快来了，是那个“.”：“烫，慢点喝。”

　　温言看着那条评论愣了一下——他刚才确实被烫了一下，但这条评论是在他发微博之后不到三十秒出现的。也就是说，谢珩刚刚一直在看手机，在他发出那条微博的瞬间就看到了。他盯着“烫，慢点喝”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了一个“嗯”，把手机锁屏，端着豆浆又喝了一口。

　　这周的日子过得慢。温言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是每一天都变长了，从早到晚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中间的时间好像被拉得又细又长，每一个细节都暴露在日光里——他给绿萝浇水的次数多了，便签本上的玫瑰画了四朵，谢珩每天下午三点从他工位旁边经过的脚步声他都能准确地在心里数出步数。

　　周五晚上温言翻微博的时候，看到那个“.”发了一张新照片。照片里是一本书，翻开的，放在深色桌面上，书页泛黄，边角卷了，页面上有一行字被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温言放大图片看了那行字——是一本旧书，字已经有点模糊了，他辨认了几遍才看清：“你走后，我把所有东西都收进了柜子里，只留下一只杯子在桌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他跟它已经相处了很久了。

　　周六早上又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空气里裹着水汽，天是灰白灰白的。温言出门的时候撑了伞，走到小区门口，那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老位置，雨刮器轻轻地左右扫动。

　　他收起伞坐进副驾，雨水顺着伞尖滴在脚垫上。谢珩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竖着，头发有一点被雨汽沾湿了，前额有一缕头发微微翘起来。温言看了他一眼，系好安全带，开口：“今天雨不大。”

　　谢珩发动车子：“嗯。不打伞也行。”

　　车开出去，雨刮器隔几秒扫一次，刮过的地方透出清晰的路面，又被细密的雨点覆盖住。路上车不多，电台开着，放着一首温言不知道名字的英文歌，旋律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到了医院，温言把伞收起来放在门口。谢珩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冬青树，绕过门诊楼，走进那条走廊。今天走廊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护士站旁边，跟小张姐在说话。小张姐看见他们进来，冲他们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跟医生说话。

　　温言接过探视卡，跟谢珩一前一后往里面走。走到203和206之间的时候，谢珩站住了。他站在那扇门前停了两秒，然后转头对温言说了一句：“你先进去。”

　　温言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没有问为什么。“嗯”了一声推开了206的门。

　　他爸今天坐在床边上，脚穿着拖鞋，手里拿着那只银灰色的保温杯。杯盖开着，他正对着杯口吹气。温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爸把保温杯往他这边偏了偏，像是在示意他也喝一口。温言低头看了一眼杯口，里面的水冒着淡淡的热气，他接过去喝了一小口，递了回去。

　　“今天醒得早，”温言说，“还是没怎么睡？”

　　他爸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对着杯口吹气。温言坐在旁边，也没有再追问。他看到他爸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指节有一点肿，关节处的皮肤泛着一层暗红色。他伸手碰了一下，他爸没有缩回去，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杯子。

　　过了大约十分钟，温言站起来走出206。他看见走廊里谢珩也正好从203走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谢珩的神情跟以前一样，平着，淡淡的。但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只深蓝色的保温杯——就是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那只，上次留在病房里的那只。

　　“他说还给我，”谢珩说，“说下次再带。”

　　温言看着那只保温杯：“你爸今天怎么样？”

　　谢珩握着保温杯的提手，沉默了一会儿：“今天认识我。”他顿了顿，“他跟我说话了。”

　　温言没有问他说了什么，只是看着他。谢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杯，杯身上那小块掉漆的地方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

　　“他说，那只蓝色的是他买的。”谢珩说，“我妈走的那年他买的，买了两只。一只给我妈，一只他留着。我妈带走了一只，这只留下来了。”

　　温言站在原地听着，没有插话。走廊的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斜着落在浅绿色的地砖上。水汽未散，走廊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气息，像雨停下来之后地面慢慢干透时弥散的那种味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跟谢珩并排站着。两个人的肩膀中间隔着大约一掌宽的距离。谢珩握着保温杯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提着那只深蓝色的提手。温言侧过头看着他，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就站在那儿，像根很稳的东西，只是安安稳稳地贴着地面。

　　后来他们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开始放亮的天光。温言没有撑伞，他把伞夹在胳膊底下，走到台阶下面站定，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走廊的方向。

　　“下次，”温言说，“你把那只蓝色的也带来。”

　　谢珩问：“带来做什么。”

　　“放在一起，”温言说，“银灰的和蓝色的。放在桌上，并排摆着。”

　　谢珩没有回答，但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动，看着前方那段被雨水浸透的路面。过了好久，他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上，那只空出来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落进来。

　　温言没有把手伸过去。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自己的伞递到谢珩另一只手里：“拿着。万一下雨。”

　　谢珩接过了那把伞。

作者有话说

他爸说那只蓝色的保温杯是他买的。买了两只，一只给了她。她带走了一只，这只留了下来。今天他把保温杯又带回去了。温言说下次把两个放在一起。银灰的和蓝色的，并排摆着。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谢珩把伞接到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