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小团》酸模草

14、保温杯 温言买了一

　　周四中午温言在工位上拆了一个快递。白色纸盒，里面是一只保温杯，银灰色的杯身，盖子旋得很紧，杯底贴了一张标签写着牌子。他把纸盒扔进垃圾桶，把保温杯放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又拿起来拧开盖子，看了看杯口，没什么味道，就是新杯子那种干净的金属气味。

　　他拍了张照发给谢珩：『买了。』

　　谢珩回：『什么颜色。』

　　温言低头看了一眼：『银灰。』

　　谢珩：『嗯。』

　　温言看着那个“嗯”，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又打了一行字：『你那个是什么颜色的？』

　　谢珩过了五分钟才回：『不知道。』

　　温言盯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想了想，把保温杯盖子拧紧，站起来走到谢珩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谢珩开了门，温言走进来把手里的保温杯亮了一下。

　　“你那个呢？让我看看。”

　　谢珩站在办公桌旁边，看了温言一眼，然后弯腰拉开右手边最下面那个抽屉。那个抽屉平时是锁着的，今天没锁。他从里面拿出一只深蓝色的保温杯，杯身有磕碰的痕迹，边角掉了一小块漆，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底。他把保温杯放在桌面上，推了一下，推到温言面前。

　　温言低头看着那只杯子。杯身是深蓝色的，掉漆的那一小块在靠近底部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杯盖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从中间延伸到边缘。

　　“你妈留下的那只？”温言问。

　　谢珩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那只杯子上，像在看一件很久没有打开过的东西。

　　温言把新买的银灰色保温杯放在深蓝色那只旁边。两只杯子并排放在深色的桌面上，一只崭新，一只旧了。他看了一眼，转身走出办公室。回工位之后他打开手机给谢珩发了一条微信：『新的这只，明天灌热水。周六带上。』

　　谢珩过了好一会才回：『好。』

　　周六早上，温言打开出租屋的门的时候看见谢珩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那只银灰色的保温杯，杯身上还挂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像是刚洗过。他把杯子递给温言，温言接过来，杯壁是冰的，他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

　　“你没灌。”温言说。

　　“灌了会凉。”谢珩说，“到你那里再灌。”

　　温言把杯子盖好，放进书包里。两个人下楼，坐进车里。车还是那辆深灰色的，储物格里那颗苹果还在，皮已经皱了，红润的光泽退成了哑光。温言看了一眼那颗苹果，没有说话。

　　到了医院，温言去护士站借了热水。小张姐拿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看：“新的啊？”温言说嗯。小张姐没多问，灌满热水盖好递回来，顺便说了一句：“203今天醒着。”

　　温言接过来，转向谢珩：“你爸醒着呢？”

　　谢珩点了点头。

　　两个人各自进了病房。温言进去的时候他爸正靠在床头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农业节目，讲大棚蔬菜的种植技术。温言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在他爸旁边坐下来。他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笑，但也没有转回去。温言把保温杯拧开，倒了一点热水进杯盖里，递过去。他爸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盖放回柜子上。

　　“今天带了热的。”温言说。

　　他爸“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温言坐在旁边没有走，就这样坐了一会儿。隔壁203房间今天有一些声音——温言听到了。是一种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说什么，又像在自言自语。他以前来探视的时候从来听不到203有声音，隔音很好，门关着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门没关严，那声音透过来了一些，模糊的，带着某种钝钝的质感。

　　温言走出206的时候，看见谢珩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他手里没有东西，保温杯应该留在203了。

　　“你爸今天说话了？”温言问。

　　谢珩的视线落在地砖的裂缝上：“嗯。”

　　“说了什么？”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认不出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温言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温言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肩膀隔着几寸的距离。两个人并排站在走廊里，靠着那面刷了半截米白色墙漆的墙。

　　过了几分钟，温言轻轻说了一句：“他认得保温杯就行了。”

　　谢珩转过头看他。

　　“你妈那个保温杯，”温言说，“你带进去的时候，他说什么了吗？”

　　谢珩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装了铁栏杆的窗户：“他说，蓝色的。”

　　温言点了两下头。他们没有再说什么，但两个人在那面墙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小张姐从护士站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后来他们并肩走出大门，外面的天是晴的，没有云，阳光薄薄地铺了一地。

　　回程的车上，温言坐在副驾上看窗外。街景一层一层往后退，他把额头轻轻抵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进来。他忽然问了一句：“谢总，你今天把保温杯留在病房了？”

　　谢珩握着方向盘，过了好几秒才回答：“他说要留着。说‘下次来的时候不用再带了’。”

　　温言听到这句话，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转头看着谢珩的侧脸。谢珩的侧脸在车窗光线的映照下是安静的，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很稳，像在握着一件重要的东西。

　　“那下次我们空着手去。”温言说。

　　谢珩点了点头。车拐过一个弯，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着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温言回到家，把窗台上那颗苹果拿起来看了看。表皮已经皱了，颜色变深了，摸上去微微发软。他看了一眼，没有扔掉，也没有吃。他把苹果放回原来的位置，拍了张照发给谢珩：“还放着呢。”

　　谢珩回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车上储物格里那颗苹果，皱得更厉害了，表皮上已经有了几道细纹。

　　温言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小虎牙露出来，在手机屏幕的光里亮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旧的保温杯，新买的保温杯，两只看似不同却一样能装热水的容器，在病房里各自作用。谢珩他爸说“蓝色的”，谢珩没说别的，但温言知道他听进去了。203醒着的那天，声音透过没关严的门缝传了出来。那是温言第一次听到谢珩父亲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