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小团》酸模草

12、停一下 下雨天一起

　　周六早上温言出门的时候天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一点潮气，像要下雨但还没下定决心。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谢珩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还是那辆深灰色，还是那个位置。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温度比外面高一点，空调出风口吹出来暖暖的风，裹着那股他已经很熟悉的味道。

　　谢珩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半截白色衬衫的领子。他看了温言一眼，打转向灯，车拐上主路。

　　"今天可能要下雨，"谢珩说，"后备箱有伞。"

　　温言"嗯"了一声，低头系好安全带。他侧过头看着窗外，路边的树被风吹得叶子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灰蒙蒙的天光下那些翻动的叶片像一群抖着翅膀的小东西。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挡风玻璃上。雨滴开始落下来，一滴两滴三滴，然后越来越密，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雨刷器开了，左右扫着，刮过的地方透出清晰的前方路面，又被新的雨覆盖。温言看了一会儿雨刷器的摆动节奏，又转头看谢珩。谢珩握着方向盘，视线在前面路上，睫毛被挡风玻璃透进来的光映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谢总，"温言说，"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谢珩好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一点。"

　　"一点，"温言重复了一遍，"你每天都那么晚睡？"

　　"不一定。"

　　温言没再追问。车拐了个弯，雨更大了，雨刷器加快了频率，唰唰的声音填满了车厢里的空隙。温言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凉意从玻璃渗进来贴着他的皮肤，他看着窗外的街景被雨水拉成模糊的色块。

　　到了医院，雨还没停。谢珩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拿出两把伞，递给温言一把。温言接过去撑开，两个人并排走进雨里。伞是黑色的，很大，温言那把撑开的时候遮住了他整个人，只露出一截裤腿和球鞋头。谢珩走在他左边，步伐不快不慢。雨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

　　护士站今天没有别人。小张姐坐在窗口后面剥橘子，看见他们进来把橘子放下了。两张探视卡已经准备好了，放在台面上。"今天下雨，人少，"她说，"203和206都有空。"温言道了谢，接过卡，跟谢珩一前一后往走廊里面走。

　　今天探视时间比上次短了一点。温言出来的时候谢珩已经站在走廊里了，靠在墙上，手里没拿东西。两个人并排站着，安静了一会儿。

　　温言先开口了："下雨天，他好像睡得多一些。"

　　谢珩"嗯"了一声。温言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球鞋头又蹭脏了，雨水顺着鞋边淌下来，落在地砖上留下一个小黑点。

　　"你爸呢？"温言问。

　　"睡着了。"谢珩说。他站直了身体，走到门口撑开伞。温言跟上去撑开自己的伞。两把黑色雨伞并排走进雨里，雨点敲在伞面上，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

　　回到车上的时候两个人的外套肩膀都湿了一片。温言解开安全带外套脱了放在膝盖上，里面的毛衣是干的。谢珩发动车子，空调吹过来温温的风，玻璃上的雾气慢慢散开。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温言以为会像往常一样拐上回他家的路。但谢珩在第一个路口没有转弯，直行了。温言没有开口问。他看着车外的雨和路和楼一层层往后退，谢珩也没有解释。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下来的时候温言透过车窗看见一片开阔的水面。灰色的，跟天空连在一起，雨落在水面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圈，一层叠一层。是江边。

　　谢珩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雨刷器停止了，挡风玻璃上的雨很快积起来，又重新变得模糊，把车窗外的景色化成一团流动的灰色和蓝色。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空调还吹着，挡风玻璃内侧的水雾慢慢散了。温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江面。雨声从车顶传来，密密的，像有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着金属车皮。

　　"谢总，"温言打破安静，"你常来这里吗。"

　　谢珩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偶尔。"

　　"一个人？"

　　"一个人。"

　　温言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雨小了一些，江面上的圈没有那么密了，露出下面灰青色的水面。一只白色的鸟从远处飞过去，贴着水面飞得很低，翅膀掠过雨雾，很快就看不到了。

　　"这里以前我跟我妈来过，"谢珩说，"小时候。"

　　温言转头看他。谢珩看着前方挡风玻璃，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淌，把他脸上倒映的轮廓分割成几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跟他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她走之后我就没来过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开到这里。"

　　温言什么都没说。他把手从自己膝盖上拿下来，搭在中央扶手的边缘。手指垂在扶手的一侧，离谢珩的手大约一掌宽。他搭在那里，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往前伸。

　　谢珩的视线从挡风玻璃上移开，落在他那只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雨又小了一点。水面的圈不再那么密集了，露出更多灰青色的水面，偶尔有一两道波纹从江心扩散开，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身。

　　"走吧，"谢珩说，"送你回去。"

　　他发动车子，打了转向灯，车从路边滑出去。温言的手指还搭在中央扶手上，在转弯的时候碰了一下谢珩的手背——很轻，快得像没碰到。谢珩没有躲，温言也没有收回去。两个人在那段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车停在温言楼下。雨几乎已经停了，只剩很细的毛毛雨，在路灯的光里飘着，像薄雾一样浮在空中。

　　温言解开安全带，拿起外套准备开门。他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又缩回来。他转头看着谢珩。

　　"谢总。"

　　谢珩转过头来看他。

　　"你下次要是还想开去那里，"温言说，"可以叫上我。"

　　他说完这句话推开车门下了车。雨丝很细，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凉凉的。他关上车门，隔着车窗玻璃看到谢珩坐在车里没有动，手还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雨雾里。温言没有马上上楼。他站在楼门口回了一下头，看见那辆深灰色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排气管飘出一小团白气，像一个人的呼吸。

　　他摸出手机给谢珩发了一条微信：『到了。』

　　车里，谢珩的手机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条消息，然后抬起头，隔着沾了雨水的挡风玻璃看着温言那栋楼。楼门口已经没有人了，门廊的灯泛着一团暖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小片摊开的光晕。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空调吹出来的风已经凉了，他关掉空调，把那颗放在储物格里的苹果拿出来看了一眼——新的那一颗，温言周五给他的。表皮红润光滑，没有褐色的印记。他看了一会儿，重新放回储物格里，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雨彻底停了。路面泛着路灯的光，湿漉漉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温言在窗台上放了一颗苹果。他从那袋新买的水果里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放在窗台靠左的位置。窗玻璃上还挂着雨水，窗外的路灯透过水珠散开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暖光。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谢珩发的微信：

　　『到家了。』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温言看着那个句号笑了。他回了一个句号。两个句号躺在对话框里，像两粒种子，埋在土里，等着长成什么。

作者有话说

谢珩说她走了之后就没再去过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开到了那里。他第一次主动提了以前的事，没有说很多，但说了一点点。温言说下次可以叫上他。谢珩没有回答，但他回到车里以后又坐了一会儿——可能就是把这句放进去了，存起来了，准备下次再用。那颗苹果放在储物格里，温言窗台上也放了一颗。两个人各放了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