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小团》酸模草

10、等 苹果放了一

　　那颗苹果在谢珩的外套口袋里待了四天。

　　周一温言经过谢珩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瞥了一眼——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左边的口袋鼓出来一个圆圆的弧度，跟周六一模一样。周二下午他送文件进去，那个弧度还在，只是边缘好像软了一点点。周三中午他路过办公室门口，透过磨砂门的缝隙看见谢珩把外套取下来抖了抖，口袋里的东西滚到沙发坐垫上，是个苹果。谢珩弯腰捡起来，放在茶几上，把外套挂回去了。

　　那颗苹果在茶几上又躺了一天。

　　周四下午温言终于忍不住了。他端着水杯假装去茶水间，路过谢珩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磨砂门刚好没关严，他看见那颗苹果还在茶几上，和一本摊开的文件挨在一起。苹果表皮有一小块被碰过的地方已经泛了褐色——放了太久了。

　　温言敲了敲门。谢珩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见是他，什么都没问。

　　“谢总，”温言站在门口没进去，“苹果你不吃的话，放冰箱里，能多放两天。”

　　谢珩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颗苹果，又抬头看了温言一眼：“要放冰箱？”

　　“嗯，”温言说，“不放冰箱的话，三五天就坏了。”

　　谢珩沉默了两秒：“……不知道。”

　　温言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谢珩走到茶几前面拿起那颗苹果，手指捏着苹果顶部，翻过来看了一圈，像在检查什么。他翻到那块褐色印记的时候停了一下，拇指在表皮上蹭了蹭，褐色的印记没有消。

　　“它坏了，”谢珩说。

　　温言走进去两步，凑近了看了看——那块褐色的部分确实已经软了，轻轻一摁就凹下去一小块。他抬头看着谢珩：“你一直没吃。”

　　谢珩没有回答。

　　温言又说：“你不喜欢吃苹果？”

　　谢珩把苹果放在掌心里掂了掂：“不是。”

　　“那为什么不吃？”

　　谢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苹果转了一圈，那块褐色的印记被他挡在手指后面，又露出来。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嗡嗡吹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投进来，落在他握着苹果的手指上。

　　“在等。”谢珩说。

　　温言看着他的眼睛：“等什么？”

　　谢珩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苹果：“……不知道。”

　　温言伸手把那颗苹果从他掌心里拿过来。谢珩的手微微松了一下，苹果被温言拿走了。温言低头看了看那块褐色的印记，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确实软了。他想了想，从茶几旁边的抽屉里抽了一张纸巾，把苹果包起来，放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我帮你处理，”温言说，“下次再带新的。”

　　谢珩看着他：“你上次说的‘下周’。”

　　“下周是下周，”温言拍了拍口袋里的苹果，“今天是今天的。”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背后传来谢珩的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温言。”

　　温言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别把苹果扔掉。”

　　温言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那颗包着纸巾的苹果，褐色的那一面朝下，纸巾透出来一个浅浅的圆印。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口袋拉链拉上了，走回了工位。

　　周五早上温言到公司的时候带了一袋新的水果，四颗苹果，三根香蕉，两个橘子。他把水果袋放在自己工位桌上，从里面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苹果，站起来走到谢珩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谢珩开了门。

　　温言把苹果递过去。谢珩低头接过来，看了两秒。

　　“这个今天吃，”温言说，“别等了。”

　　谢珩握着那颗苹果在门口站了一会。然后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把苹果放在鼠标垫旁边——不是茶几，是鼠标垫旁边，他手一伸就能碰到的地方。他没有吃，但他把它从茶几挪到了桌面上，挪到了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温言回到工位，看见手机亮着一条新微信，谢珩发来的。

　　『晚上有时间吗。』

　　温言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天。他坐在椅子上，脚尖在地毯上蹭了两下，沙沙的。然后他回了一个字：『有。』

　　『六点楼下等我。』

　　温言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了一下眼。他靠回椅背，嘴角翘了一下。小虎牙露出来，在屏幕上那行字的光里亮了一亮。

　　下午六点，温言准时站在一楼大堂门口。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半，路灯刚亮起来，光线还是新的，照在地上泛一层薄薄的白。他站在那里等了大约三分钟，看见谢珩从电梯里走出来——换了外套，深蓝色的，口袋是平的，里面没有苹果。

　　谢珩走到他面前，说：“走吧。”

　　他们去了一家小店。不是上次那家面馆，是一家更小的小馆子，在一条巷子里，门口的灯是暖黄色的。谢珩点了两碗馄饨，一碗加了紫菜和虾皮，一碗没有。他把没有紫菜的那碗推到温言面前。

　　温言低头看了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紫菜？”

　　谢珩低头掰开一次性筷子，声音不大：“上周面馆里那个阿姨问你‘要不要紫菜’，你说‘不要’。”

　　温言想起那回事了。上周去吃面的时候，面馆阿姨端上来两碗面，问了一句“加不加紫菜”，他确实说了“不要”。他记得自己说的时候声音很小，没想到谢珩听到了。他看着面前这碗馄饨，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没有紫菜。馄饨是一只一只包得很小的那种，皮薄得能看到里面的肉馅。

　　他拿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气，低头咬了一口。烫的，馅很鲜，有一点点姜末的辣味。他抬头的时候看见谢珩也在低头吃馄饨，动作不紧不慢，白色的馄饨皮在他勺子里微微晃动。

　　“谢总，”温言嚼完了咽下去，“你以前跟别人来过这家吗？”

　　谢珩没有抬头：“没有。”

　　“一个人来过？”

　　“也没有。”

　　温言低头又吃了一个馄饨，舌尖碰到姜末的热度烫了一下，他嘶了一声，赶紧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放下杯子，看见谢珩把面前的醋碟往他这边推了推。

　　吃完馄饨出来的路上，巷子里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并排投在青灰色的砖墙上。温言走在谢珩左边，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提了一下。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一棵很老的梧桐树，树干很粗，树皮斑驳，一片叶子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摘下来捏在手里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树枝上方那片灰蓝色的天。

　　“谢总，”他说，“你爸床头的搪瓷杯，是你放的？”

　　谢珩的步伐没有停，但慢了一拍：“……他住院的时候带去的。”

　　温言把梧桐叶子折了一下，放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还躺着那颗包着纸巾的苹果，褐色的印记被他手指碰到了一下，软软的。

　　“下次给他换个新的，”温言说，“我买。”

　　谢珩没说话。他继续往前走。温言跟上他的步子，两个人从巷口走出去，路灯一盏接一盏从头顶滑过去。街边的店铺有的关门了有的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出来落在人行道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走到路口的时候谢珩停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温言：“你手机呢。”

　　温言掏出手机递给他。谢珩接过去，低头操作了几下，然后还回来。温言低头一看——微博登录上了，是他的小号。之前自己不小心退过一次，输密码输了半天才登进去，从此再也没退出过。现在账号登录状态还在，但私信列表里多了一条未读。点开，是“.”发给他的，两个字：“到了。”

　　温言抬头看了一眼谢珩。谢珩已经走出去两步远了，路灯下他的侧脸被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耳朵尖有一点粉——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温言看到了。

　　温言锁了手机放回口袋里，小跑两步跟上去。口袋里的梧桐叶和苹果挨在一起，叶子边缘沙沙地刮着纸面。他伸手碰了一下口袋里那颗苹果——褐色的那部分软了，但整颗苹果还是完整的，被纸巾裹得严严实实。

　　他把它放回口袋里，跟上了谢珩的步子。

　　那天晚上温言回到出租屋之后又打开微博看了一眼。那个“.”的头像换成了一张新照片——拍的是那家馄饨店的暖黄色灯光，桌上两副筷子并排放着，碗沿冒着热气。配文是两个字，跟私信那条一样的：“到了。”

　　温言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小虎牙蹭着枕套，咔一声很轻。

　　他想，他一直都在等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在等。”等什么，他没说，温言也没问。但他把苹果从茶几挪到了桌面，从桌面挪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后来他把那颗苹果带回家了。温言不知道他是哪天带回去的，只记得那个褐色的圆印一直留在他的口袋里。下一章，壁纸换了。谁换的，换成了什么，到时候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