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可爱》想见两千年后的你

9、桂花树下 早上六

　　早上六点四十，谢知风已经收拾好了。他站在玄关换鞋，书包斜背在一边肩上，对客厅里的母亲说：“以后我自己去学校。”

　　母亲正在往包里装东西，动作没停，连头都没抬：“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弯下腰系鞋带，声音闷闷的，“又不远。”

　　“开车十几分钟，你走去要多久？”母亲拿起车钥匙，语气平淡，“别磨蹭，走了。”

　　谢知风没动。他站起来，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秒，还是把话说完了：“我想自己走。”

　　客厅里安静下来。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母亲正在看他。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不重，但很有重量，像一根细线勒在身上，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谢知风。”母亲叫他全名的时候，和父亲如出一辙，“你刚转过来，路都不熟，一个人走什么？你以为自己多大了？你在我这儿，就还是个学生。学生的事，我说了算。”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自己也不知道在执着什么。就只是不想被接送，不想每天像件行李一样被准时准点地塞进车里。父亲不在身边管着，母亲却用另一种方式把他在这个城市的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只是想，至少上学这段路，能不能自己走一次。

　　“随便你。”母亲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她把车钥匙“啪”地拍在鞋柜上，“你爱走就走，以后都不用我送了。我天天早起就为了伺候你，你倒好，一句话就想把我打发了。行，你自己走，别迟到就行。以后也别指望我接你。”

　　谢知风没说话。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门在身后“砰”地合上，不轻不重，却像在他耳边敲了一下。他站在楼道里，闭了闭眼，然后按了电梯。

　　一楼的门厅很安静。早晨的阳光从单元门上半部分的玻璃格子里照进来，把地砖分成明暗两半。他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很清冽，桂花开了一夜，香味浸在风里，凉丝丝的，像谁往空气里撒了一把糖。

　　他往小区大门方向走。绕过一丛灌木，经过两栋楼之间的空地，再往前走，就是第三栋楼。他低着头，脑子里还回荡着母亲刚才的话，心里像堵着一小团棉花，不重，但闷。

　　然后他听见一阵很轻的响动。

　　是单元门被推开又弹回去的声音，金属门轴发出“吱呀”一声。紧接着，有人拖沓着脚步从楼道里出来，鞋底擦着地面，一下一下，带着点没睡醒的绵软。

　　谢知风抬起头。

　　第三栋楼前，桂花树下，一个穿着北高一中校服的女生站在那儿。她明显刚起来不久，头发有点乱，马尾歪着，几缕碎发糊在脸颊上。她半眯着眼睛，抬手揉了揉，又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像只还没开机的猫。

　　李奚果。

　　他像被人猛地按了一下暂停键。

　　原来昨天那个背影，真的是她。

　　她就住在他隔壁栋。就隔了一个花坛，几棵桂花树，和一条不算宽的小路。

　　谢知风脑子里“嗡”地一下，整个人忽然有些僵。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想躲，甚至往后退了一小步。鞋底擦过石板路，发出细微的声响。这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李奚果听见了。她揉眼睛的动作停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她脸上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懵，眼睛半睁不睁的，目光晃了晃，落在谢知风身上。

　　“咦？”她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尾音微微上翘，像还没完全醒过来。

　　谢知风心跳得厉害，说不清原因。他站在那儿，校服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青色的血管跟着心跳轻轻鼓动。他想走，可脚像被钉在石板路上似的，动不了。

　　“谢大帅哥？”李奚果歪了歪头，又揉了一下眼睛，像在确认眼前站着的人不是幻觉。她的声音软软乎乎的，和在学校里那个叽叽喳喳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你怎么在这儿？”

　　谢知风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干得厉害：“我住这儿。”

　　“你住这儿？”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睡意散了大半，“哪个栋？”

　　“二栋。”

　　“我三栋。”她指了指自己身后那栋楼，顿了顿，突然拍了下手，像是发现新大陆，“哦——那昨天傍晚，那个在巷口拐弯的，是不是你？不是，你在车上？”

　　谢知风没说话，但耳朵尖已经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点。

　　“天哪，我们住一个小区的。”李奚果的声音扬起来了，整个人像被充了电，瞌睡瞬间跑光，“那我以后上下学岂不是可以找你一起？你走路还是骑车？你还没吃早饭吧？前面巷口有家包子店不错，你请我吃早餐，我帮你带路。”

　　“我……”谢知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连一个完整的拒绝都说不出来。

　　“你什么？”她往前走了两步，已经站到他面前来了，仰起脸看他。晨光从桂花树梢上掉下来，落在她脸上，碎碎的，亮亮的。他又闻到了风里的桂花香，混着她头发上一点很淡的洗发水味儿。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插进裤兜，目光偏向别处：“没，走吧。”

　　“走！”李奚果立刻精神了，跟在他旁边，步子迈得很大，嘴里又开始叽叽喳喳，“我跟你讲，我每天早上出门都跟被床拖回去两次似的。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又在单元门口发五分钟呆。以后你早上出门给我发个消息，我们楼下集合。”

　　“不要。”谢知风说。

　　“要嘛，兄弟不就是用来一起上学的吗。”她笑眯眯地仰头看他，晨光下，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弯成两枚月牙。

　　谢知风没再拒绝。他只是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好让她跟得轻松一些。

　　小区里很静，桂花细细碎碎地落着，铺了一地淡黄。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一个轻快，一个沉稳，像一首没有词的小调。

　　他忽然想，原来她每天放学跑那么快，是因为要回家。

　　原来他们一直这么近。

　　可他为什么紧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