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可爱》想见两千年后的你

8、那个背影 谢知风

　　谢知风发现李奚果有个很怪的习惯。

　　她每天在学校的最后一节课，总是不怎么安分。倒不是说话，她到下午反而安静下来，只是会频繁看时间，时不时把手伸进课桌里摸一下书包带，像在数着秒等下课铃响。

　　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谢知风以为她只是坐不住。可后来一连三天都是这样。最后一节课快结束前的五分钟，她的身体会微微前倾，腿从桌下伸出去一点，脚尖朝向教室后门的方向，像一支已经搭在弦上的箭。

　　下课铃一响，李奚果几乎是弹出去的。前一秒还端端正正坐在那儿，后一秒已经拎着书包从后门消失了，快得像一阵风。等他慢吞吞地合上书、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再回头看时，她的座位早就空了，只剩下一张桌面干干净净的课桌，和一把还带着她温度但已经归位好的椅子。

　　谢知风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回头看那个空位。可能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有个人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谢大帅哥，明天见”，然后像小鸟一样飞出去。现在那个人跑得太快，连“明天见”都来不及说。

　　他背起书包，顺着人流走出教学楼。九月的傍晚已经有些凉意，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很淡的橘红。校门口乱哄哄的，接孩子的车排成长龙，鸣笛声此起彼伏。他看见母亲的车停在斜对面那棵槐树下面，和第一天一样的位置。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今天怎么样？”母亲照例问了一句，没等他回答，就发动了车子。

　　“还行。”他照例答。

　　母亲没再说什么。她开车的时候总是很安静，注意力全在路上，脸上的表情淡得看不出情绪。谢知风也不说话，转头看窗外。放学的学生三五成群地涌出校门，笑声和说话声混在风里，像一大团滚动的潮水，渐渐被车子甩在身后。

　　他其实并没有刻意在找什么。只是当车子经过学校东侧那条小路的时候，他无意间往窗外瞥了一眼。

　　一个身影从巷口拐出来，背着书包，低着头，脚步很快。校服和其他学生一样，白衬衫，藏青色的裙摆，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马尾扎得有点松，碎发贴着脖颈。那个女生一直往前走，没有和任何人结伴，也没有往四周看，像在赶一段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路。

　　谢知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只是很短暂的一秒。车子在拐角处转弯，那个身影很快被一堵墙挡住了。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回头确认，但身体没动。他告诉自己，可能看错了。北高一中那么多学生，穿一样校服的人满大街都是，一个背影而已，算不了什么。

　　但他又想到，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和他回家的小区，似乎是同一个方位。

　　他皱了下眉，很快又松开。算了，关他什么事。

　　车子驶进小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次第亮起来，把小区里的路照得发黄。谢知风背着书包下车，跟在母亲身后进了单元门。电梯缓缓上升，他靠在内壁上，脑子里不自觉地又浮起那个背影。

　　那条巷口，那束马尾，那种走路的样子。

　　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想追上去确认的冲动。他觉得自己不该对别人的事产生过多好奇，尤其是——她的事。

　　母亲打开家门，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最后朝窗外看了一眼。小区里那几棵桂花树已经开了，细碎的金黄色小花在风里掉下来几朵，落在停在路边的车顶上。楼底下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把书包扔到房间里。书桌上摊着今天的作业，物理练习册翻到第七页，上面的例题旁边还有李奚果上课时用铅笔画的一个小表情。他当时没注意，现在才看见。她画了个歪着头笑的小人，旁边写着几个字：“谢大帅哥，这题会不会？”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把练习册合上了。

　　也许明天可以问问她，为什么放学跑那么快。

　　但他又想，算了，别问了。她肯定又会绕开话题，说一堆有的没的，最后还不忘加一句“你是不是在关心你大哥”。

　　谢知风站起来，去洗了把脸。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凉意顺着脸颊爬到后颈。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整张脸都遮得有些模糊。

　　他摘下眼镜，用毛巾擦了擦。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李奚果发来的一条消息。

　　“明天早餐帮我带根烤肠，小卖部那种，我们学校特供，外面买不到的。谢大帅哥，拜托了！”

　　还配了一张猫猫抱拳的表情包。

　　谢知风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他打了一个字回过去：

　　“哦。”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坐下，从书包里翻出英语课本。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小区里的桂花香从窗缝里一丝一丝渗进来，浮在空气里，很轻，很细，像某个人说话时带起的那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