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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事余痕 灯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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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关了以后,房间并没有完全黑透。窗帘没拉严,中间漏着一条窄窄的缝,对面楼的灯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淡白的光痕。
谢知风躺在床上,盯着那条光痕看。被子的边缘被他拉到胸口,空调温度打得很低,风从出风口吹下来,像一层薄薄的凉水漫过皮肤。他睡不着。
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枕头和被单都是新的,带着一股没洗过的织物味,不软,甚至有点硬。他睁着眼睛,眼镜摘了,世界变成一团模糊的深浅,只有那条光痕是清晰的,像谁用尺子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
他想起今天晚饭时父亲的脸。想起那句“别给我丢人”。想起母亲坐在那里,不轻不重地说“转学这事已经定了”。他们的态度太熟悉了,熟悉得像屋子里一件用了很久的家具,你不会去注意它,可一碰到,就知道是什么棱角。
然后他想起了转学的原因。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没有狗血的冲突,没有惊天动地的错误。事情小得可笑,不过是高一开学一个月后,他和原学校的一个男生打了一架。
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他到现在都记不太清。只记得对方是隔壁班的,个子不矮,打篮球时防守动作很大,嘴上也不干净。那天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年级打了场野球,谢知风连续几个回合被那人肘击后背、推搡腰肋,裁判没吹。他忍了两个球,第三次,那人一肘砸在他后颈上,把他整个人往前搡出去,他膝盖磕在地上,操场塑胶跑道粗粝的颗粒磨破了一层皮。
他爬起来的时候没说话,转身一拳砸在对方下巴上。
那一拳不轻,对方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到篮球架底座,肿了个大包。血从那人嘴角流出来,不多,但足够触目惊心。周围的同学全围上来,拉架的拉架,起哄的起哄,体育老师冲过来把两个人分开。谢知风站在人群中间,球衣领子歪到一边,膝盖上火烧火燎地疼。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怎么喘,只是慢慢把护腕转回原位,抬眼扫了那人一下。
那人后来被送去医务室,学校通知了家长。事情定性为“打架斗殴”,双方都有错,但谢知风先动手,责任更大。母亲接到电话赶到学校时,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跟老师道歉,跟对方家长道歉,说会回家好好教育。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句话没说。车开得比平时快,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滑过去,像某种无声的暴风雪。
到家以后,父亲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了。他没发火,连声音都出奇地平静,只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拳打掉了什么?”
谢知风站在客厅中间,校服裤膝盖处破了个小洞,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他低着头,说知道。
“知道个屁。”父亲把手里的玻璃杯重重搁在茶几上,发出“咣”的一声,“你知道个屁。我费多大劲把你送进去,你倒好,开学一个月就给我打架。你以为你是谁?你姓谢就能在学校横着走了?我谢明峥的儿子,在外面跟个街头混混一样动手打人,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谢知风没说话。他知道父亲最在意的,永远是这个——脸面,名声,别人怎么看。
“转学。”父亲站起来,声音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别再在那儿待了。去了新学校,你要是再敢给我惹一次事,以后谁也不用见谁。”
母亲站在旁边,自始至终没有替他说一句话。只是在父亲说完之后,走过来,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轻声说:“去洗洗吧,膝盖别留疤。”
谢知风“嗯”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间。那天晚上,他坐在浴室地砖上,水从花洒喷出来,浇在膝盖的伤口上,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没有出声,只是用毛巾死死摁住嘴,等那一阵疼过去了,才慢慢站起来。
后来,他给那个男生道了歉。在办公室,当着老师的面,他说“对不起”。那男生也说了“对不起”,但眼睛里的得意藏不住。谢知风看着对方嘴角的伤,心想,这件事到底谁赢了,大概只有自己知道。
他没有觉得自己对,也没有觉得自己错。只是觉得没劲,一切都挺没劲的。
刚转学通知下来的那几天,他没怎么去学校。母亲忙着办手续,他就在家里待着,打游戏,看手机,翻翻旧课本。原学校篮球队的群里偶尔有人问他情况,他都回“没事”“挺好的”。他知道那些人不会真的懂,也没必要让他们懂。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整理书包,翻到一张塞在夹层里的照片,是开学典礼那天全年级拍的合影。他站在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穿着那件洗得有点旧的校服,表情很淡,像在走神。他把照片抽出来,看了几秒,然后扔进了一个不常用的抽屉里。
从那天起,他就跟自己说:去了新学校,什么都别想,什么人都别走太近。
可是人总是这样。你越告诉自己不要期待,心里就越会冒出一点什么都算不上的影子。像今晚,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空调的风声,想着明天要穿的校服,要见的老师,要坐的座位。他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有一点点紧张,也不想承认自己其实害怕那种重新开始的空白感。他宁愿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
谢知风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一点新棉絮的蓬松气味。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明天要早起,母亲会开车送他。新学校很大,他得记住教室的位置,记住教务处的路线,记住不要惹事,不要让人注意到他。就像父亲说的,收好心,安安静静把书念完。
他想,自己可能能做到。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那条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转了个弯,很快消失了。房间里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和一条细长的光痕。
谢知风的呼吸慢慢变平了,意识开始松散,像潮水一样慢慢往下退。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脑子里浮起一个念头,很浅,很轻,像水面上的一个泡,刚冒出来就破了——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呢。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