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可爱》想见两千年后的你

2、入夜沉声 搬家公

　　搬家公司的车是下午走的。谢知风没让母亲动手，一个人把最后几个纸箱从旧房子搬进电梯，再搬进新家。箱子不重，但他来回跑了七八趟，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母亲坐在新家客厅唯一一张沙发上，对着手机处理工作，偶尔抬头指一下位置：“那个放你房间，那个先别拆。”

　　他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到玄关，蹲下来换鞋。鞋带松开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可能是搬东西太久了。他把新校服袋子拎进房间，挂进衣柜最里面，然后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自己那双白色球鞋，鞋尖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印。

　　新家比原来的房子大，也空。他的房间朝南，窗户很大，能看到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没完全干。客厅里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响动。

　　他父亲回来了。

　　谢知风没动。他听见母亲说了句“回来了”，声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日程。父亲“嗯”了一声，把钥匙丢在玄关柜上，然后问：“他人呢？”

　　“房间。”

　　“叫他出来吃饭。”

　　谢知风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推开门走出去。父亲已经脱了外套，坐在餐桌边，袖口卷到小臂，正用湿巾擦手。餐桌上有四菜一汤，是母亲提前订的餐，摆盘很干净，冒着微弱的热气。

　　“坐。”父亲抬头扫了他一眼。

　　谢知风拉开椅子坐下。母亲也过来，坐在另一侧，三个人形成一个不算规则的距离。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电视没开，屋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手续办完了？”父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没看他。

　　“办完了。”谢知风回答。

　　“明天去新学校报到，别给我丢人。”父亲吃饭很快，咀嚼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在处理一件没什么味道的事，“北高一中比原来那学校强，你那个成绩放进去也就中等偏上。别觉得转过去就轻松了。”

　　谢知风低头扒饭，没接话。

　　“他数学物理不错。”母亲在旁边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维护还是陈述事实。

　　“不错有什么用？”父亲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身子往后靠，看着谢知风，“你之前那学校，宽松，放羊一样。你妈惯着你，我也没空天天盯着。现在转过来了，新环境，该收的心就给我收起来。”

　　谢知风“嗯”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眉头一点点拧起来：“你就这态度？转学是你自己的事，怎么搞得好像我欠你一样？”

　　“没有。”谢知风说。

　　“没有就坐直了说话。”

　　谢知风把背挺了挺。筷子抵着碗沿，手背上的青筋不明显，但握得有些紧。他不想抬头，不想看父亲脸上那种早就预料到的表情。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父亲的声音冷下来，每个字都落得又准又硬，“但你记住，你到这个家不是来享福的。我从小到大没少给你铺路，你要是不争气，砸的不是你自己的脸，是我的脸。”

　　“行了。”母亲终于开口，却是对着谢知风，“你爸说得有道理。转学这事已经定了，以后就在新学校好好念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谢知风看了母亲一眼。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去，没停留，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不重，就是咽不下去。

　　“我知道。”他说。声音比刚才低。

　　父亲没再看他，低头重新拿起了筷子。母亲给他盛了碗汤，动作温和又熟练。桌上的菜一点点变凉，汤里的热气也越来越薄。

　　谢知风继续吃饭，一口一口机械地嚼着。米饭煮得有点干，混着菜的汤汁才咽得下去。他脑子里冒出很多画面，都是乱的——旧学校的篮球场、还没踢完的一场球、几个约好下次再见的兄弟、教务处窗口那排泛黄的档案袋。这些画面很快又碎掉，像被水冲散了一样。

　　父亲吃完饭就进了书房，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却让整个客厅都静了一瞬。母亲起身收拾碗筷，谢知风想帮忙，母亲说：“你回房间去，把书包整理好，别明天丢三落四的。”

　　他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往房间走。走到房门口，他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着，盖过了一切。

　　他把房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仰起头，闭了闭眼。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种模糊的橘红。他站了一会儿，走到书桌前，把新买的笔袋拆开，把笔一支支插进去。黑笔、蓝笔、红笔、涂卡笔、圆规、橡皮，放得很整齐。

　　书桌上方空荡荡的，只贴了张旧课表，他顺手撕下来揉成团，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

　　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半。九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从领口灌进去。他看见对面楼里有一户人家在吃饭，一家三口，小孩子在笑，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他想起父亲刚才说的那些话，想起母亲转过去的脸，想起自己在这个新家里，坐在饭桌边吃饭时，始终没有抬头的勇气。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火浮起来，像碎金一样铺了很远。谢知风看了很久，最后把窗关上，拉好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新课本摊在桌上，书页泛着很淡的光。他翻开物理课本第一页，上面印着“北高一中专用”几个小字。

　　他拿起一支黑笔，在扉页右下角，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谢知风。

　　写完，他合上课本，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视野里的一切都软下来，灯光在镜片两侧晕成两团小小的光。他想，明天会是什么样子，似乎也没什么可期待的。

　　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过差不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