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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序 八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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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阳光从教务处窗户斜切进来，在深棕色办公桌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谢知风站在母亲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穿过半框眼镜的上缘，盯着桌面上那叠转学材料被风吹起的一角。
“您在这里签字就好。”教务主任推了推眼镜，手指点在表格右下角，“监护人确认这一栏。”
母亲接过笔，黑色签字笔在纸面上划出利落的线条。谢知风注意到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又隐入阴影。办公室里飘着旧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高一（49）班，重点班。”主任翻着档案，“谢知风同学在原学校的成绩很不错，物理和数学尤其突出。不过我们北高一中的教学进度可能比你们原学校快一些，刚开学一个月，要尽快适应。”
“他没问题。”母亲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孩子适应能力很强。”
谢知风垂下眼睛。书包带子勒着右肩，里面装着几本今天刚领的教材，边缘硬邦邦地硌着胯骨。他穿着一双白色Air Force 1，鞋头很干净，和教务处磨得发亮的水泥地面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
“住宿还是走读啊？”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
“走读。”母亲抢在他前面回答，“家里离得不远，我每天接送。”
“妈，我自己可以——”
“你刚转过来，路都不熟。”母亲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等熟悉了再说。”
谢知风闭上嘴。窗外的梧桐叶已经有些泛黄，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在花坛边堆成小小的一堆。他想起原学校操场边那排银杏，这时候应该刚开始变颜色。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大概是母亲提前打好了招呼，所有表格都已经准备妥当，只差几个签名。走出教务处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铃刚响过没多久，只有某个教室传出英语听力的声音，一个女声在念一段关于气候变化的文章。
“明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母亲边走边说，高跟鞋敲击地砖的节奏稳定而急促，“校服我昨天已经熨好了，在衣柜最上层。书包你自己收拾，课本都带齐。”
“知道了。”
“别跟以前一样，上课走神。”
“嗯。”
走到校门口，母亲的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车顶落了几片叶子。谢知风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把书包放在旁边。真皮座椅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有车载香薰的味道，木质的，很淡。
母亲发动车子，没有立刻开走。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目光透过墨镜片，像在检查什么。
“眼镜度数还合适吗？要不要周末去重新验光。”
“合适。”
“你爸下个月回来，说到时候一起吃个饭。”
“好。”
车子终于启动了，缓缓汇入午后的车流。谢知风靠在座椅上，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视线模糊的一瞬间，窗外的梧桐树变成了大片大片的色块，像被水洇开的颜料。他重新戴上眼镜，世界又清晰得有些过分，连对面车道司机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原学校的篮球队群，有人在发训练视频。他点开，视频里几个熟悉的身影在跑位、传球、上篮，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很刺耳。他看了十秒钟，退出来，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兜里。
“到了新学校，先别老想着打球。”母亲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成绩稳定了再说。”
“我知道。”
“那个物理竞赛的辅导班，我帮你转到北城校区了，周六上午的课。”
“嗯。”
车子拐过一个弯，谢知风看见窗外闪过一块牌子，蓝底白字写着“北高一中”四个字。新学校比原学校大不少，教学楼是红砖墙，楼顶立着校名的大字，在阳光下白晃晃的。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操，队伍整整齐齐，口号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明天开始，他也要站在那里面了。
谢知风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玻璃窗。书包里的新课本还带着印刷厂的味道，和旧课本混在一起。他想，不知道新同桌会是谁。最好是个安静的人，不要问东问西，不要用那种好奇的眼神看他。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的时候，母亲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东西都拿齐了。”
谢知风把书包甩到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拉开车门。下午的阳光仍然很猛，照得他眯起眼睛。他跟在母亲身后进了单元门，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比母亲高出一个头还多，但站姿不太挺拔，肩微微往前倾着，像在收起自己的体积。
“明天穿上新校服让我看看。”母亲按下楼层键，“你原学校那套别带了，不一个颜色。”
“哦。”
电梯叮咚一声到了。谢知风跟着母亲走出电梯，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两圈。门打开的瞬间，屋里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洗衣液和木地板蜡的味道。他把书包扔在玄关柜上，换了鞋，往自己房间走。
“作业别忘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他关上房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房间里很静，窗帘拉着一半，地板上落着一块椭圆形的光斑。他把书包里的新书一本本掏出来，摊在书桌上。物理必修第一册，数学必修第一册，英语……每本都挺新，翻开能闻到油墨味。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原学校的一个哥们发了条消息。
“新学校咋样？”
谢知风看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过了几秒，他打字：
“明天才去报到。”
对方秒回：“哈哈你也有今天。别装高冷，主动跟人说话，听见没？”
谢知风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涌进来，带着即将入秋的凉意。远处能看到北高一中的楼顶，在灰蓝的天空下像一块红色的积木。
明天，就要去那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