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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身体在哭 苏念在丈夫 ...

  •   连续失眠第三十天。
      苏念去了医院。
      挂了消化内科的号。验血,做B超,做胃镜。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拿着报告单看了很长时间。
      "从检查结果来看,没什么大问题。"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说话很温和。
      "胃黏膜有点炎症,但不严重,其他指标也都正常。"
      苏念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其实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没什么大问题。放心吧,没事。
      可是她的胃还在疼。
      "医生,我每天晚上胃都疼的厉害。"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谁似的。
      女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特别——不是看病的眼神,是看人的眼神。
      "你最近压力大吗?"
      苏念愣了一下。"还好。就是……工作有点忙。"
      "家里呢?""家里也挺好的。"
      她说"挺好的"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习惯性的。
      女医生看着她的笑容,沉默了几秒。
      "这样吧,"她说,"我给你开点胃药,你先吃着。另外——"她停顿了一下,"如果身体检查都没问题,那可能是情绪导致的。"

      "情绪?""对。"女医生点点头,"我们叫躯体化症状。就是你心里有一些情绪,你自己没有意识到,或者你不愿意承认,它们就会从身体上表现出来。胃疼、头疼、失眠、荨麻疹——这些都可能是情绪在说话。"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躯体化,她知道这个词。考心理咨询师证书的时候学过。当时还在笔记上画了重点。她还给学生家长做过讲座,讲孩子的情绪问题是怎么通过身体表现出来的。
      可是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是说,我的胃疼是因为……我心情不好?"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不是心情好不好这么简单。"
      女医生说,"是你心里有一些东西,被你压下去了。你以为它们不在了,其实没有。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在你的胃里,你的肩膀上,你的失眠里。"
      苏念没有说话。
      她想说:我没有压下去什么。她想说:我挺好的。她还想说:我的婚姻很幸福。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回去注意休息,别太劳累。"
      女医生在处方单上写着什么,"还有,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从医院出来,外面阳光很好。四月的太阳,不晒,暖暖的。
      苏念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处方单。风吹过来,纸页轻轻晃动。
      "别什么事都自己扛"这句话她听了很多遍。从江晚嘴里,从同事嘴里,从医生嘴里。
      可是不自己扛着还能怎么办呢?
      告诉陆远征吗?他只会说"你想太多了"。
      告诉妈妈?妈妈只会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告诉婆婆?婆婆只会说"女人不都这样"。
      她只能自己扛着。扛到扛不住为止。

      赶回学校,下午还有两节课要上。
      走进教室的时候,三十双眼睛看着她。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
      "同学们好。"她笑着说。
      笑容完美,声音温柔。谁也看不出来她刚从医院出来;谁也看不出来她的胃还在隐隐作痛。
      只不过,上课的时候她走神了。
      当时正在讲《春晓》,讲着讲着,忽然就停住了。她忘了下一句是什么。
      三十个孩子坐在下面,看着她。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老师刚才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们再来一遍——"
      她把那首诗又念了一遍。声音还是稳的。笑容还是一样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两秒钟,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情况最近越来越频繁了。上课走神,批改作业看错字,做饭忘记放盐。她的注意力像一块漏水的海绵,看起来还好好的,其实里面已经空了。
      下课的时候,林老师走过来问她。
      "苏念,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林老师是她的同事,也是朋友,"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可能没睡好。"苏念笑了笑。
      "你老说没事。"林老师皱着眉,"你看看你,又瘦了。去医院看过没有?""看过了,医生说没事。""没事怎么会瘦成这样?"
      苏念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因为我婚姻不幸福;因为我丈夫可能有外遇;因为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因为我的身体在替我承受。
      她说不出口。
      "可能是春天容易犯困吧。"她赶紧找了个借口。
      林老师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行吧,你自己注意身体。"林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行就请假休息几天。"苏念点点头。
      请假?她从来没想过请假。请假了谁来上课?谁来管朵朵?请假了,陆远征会不高兴的。
      她不能请假。她必须撑着。至于撑到什么时候?不知道,撑到撑不住为止吧。

      下午三点。苏念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手机响了。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
      "朵朵妈妈,你能来一趟幼儿园吗?"
      老师的语气有点为难,"朵朵今天……和小朋友打架了。"
      苏念的手顿住了。
      打架?朵朵?
      她家朵朵是整个幼儿园最乖的孩子。说话声音小小的,别人抢她玩具她都不敢要回来。她怎么会打架?
      "好,我马上来。"
      她跟林老师打了声招呼,匆匆忙忙赶去幼儿园。
      路上给陆远征打了个电话。
      "喂?"他的声音很含糊,像是在开会。
      "朵朵在幼儿园跟人打架了,老师让我们过去。"
      "我这边走不开。""可是老师说——"
      "你先去吧。我完事了就过去。"电话挂了。
      苏念握着手机,手有点凉。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每次孩子有事,永远是她第一个冲过去。他永远"走不开"。
      他的工作永远比孩子重要。他的事永远比家里的事重要。她和朵朵——永远排在最后。
      到了幼儿园,老师把她领到办公室。
      朵朵坐在小椅子上,低着头,手攥着衣角。脸上有一道抓痕,红红的。
      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哭得稀里哗啦的。男孩的妈妈也在,抱着孩子,脸色不太好看。
      "朵朵"苏念蹲下身,看着朵朵"告诉妈妈,怎么回事?"。
      朵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哭。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猫。
      "他说……他说我爸爸不要我了。"
      朵朵的声音小小的,但是很清楚。
      苏念愣住了。
      "我们家浩浩就是随口一说……"男孩的妈妈有点尴尬,"小孩子嘛,不懂事……"
      苏念没有听她说话。她只是看着朵朵。看着朵朵脸上的抓痕,看着朵朵紧紧抿着的嘴唇,看着朵朵眼睛里那种——不该属于五岁孩子的倔强。
      她的女儿,那个连别人抢她玩具都不敢要回来的女儿,今天跟人打架了。因为别人说"你爸爸不要你了"。
      苏念的鼻子一酸,伸手把朵朵抱进怀里。
      "对不起宝贝,妈妈来晚了。"
      朵朵趴在她肩膀上,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是没有出声。
      处理完朵朵的事情从幼儿园出来,已经快四点了。
      陆远征的车停在门口。他来了。
      苏念牵着朵朵走过去。陆远征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朵朵脸上的伤,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跟小朋友打架了。"
      "为什么打架?""小朋友说了不好的话。"
      陆远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一眼朵朵,又看了一眼苏念,然后说了一句——
      "你怎么管的孩子?"
      苏念抬起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我说你怎么管的孩子?"
      陆远征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好好的怎么会跟人打架?肯定是你平时太惯着她了。"
      苏念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有点背光,看不太清表情。但是他的语气——那种理所当然的指责,那种事不关己的态度。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孩子打架,是她的错。孩子不听话,是她的错。孩子不开心,也是她的错。
      那他呢?他做什么了?
      他连朵朵在幼儿园哪个班都不知道,连班里老师姓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朵朵最近晚上经常做噩梦,他更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能指责。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
      换作以前,她会低下头,说"是我没管好"。她会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想办法去弥补。
      但是今天——
      她看着陆远征。看着他皱着的眉头,看着他不耐烦的眼神,看着他那张——
      八年了她以为很熟悉,现在却忽然觉得陌生的脸。
      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但是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里。
      "我没管好,那你管过吗?"
      陆远征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苏念的声音在发抖,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指责我没管好朵朵,那你管过她吗?你知道她在幼儿园哪个班吗?你知道她老师都姓什么吗?你知道她最近晚上经常做噩梦吗?""你有什么资格问我是怎么管孩子的?"
      空气安静了。
      幼儿园门口人来人往。有接孩子的家长,有散步的老人,有跑闹的小孩。
      但是他们两个人之间,像隔了一层玻璃。所有的声音都传不进来。
      陆远征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愤怒,又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苏念,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威胁的意味。
      "我没什么意思。"苏念侧身低下头,牵起朵朵的手。
      她的手在抖,腿在抖,她整个人都在抖。
      她刚才说了什么?她居然跟他顶嘴了。居然回击他,质问他了。她居然,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她说了,她真的说了。
      八年来第一次。
      "我们走吧。"她对朵朵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她牵着朵朵,从陆远征身边走过去,没再看他。
      她听见身后他站在那里的呼吸声。听见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的短暂的卡顿和沉默。
      同时她好像听见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不是心碎的声音。是——枷锁碎掉的声音。

      一路上朵朵都很安静。
      她坐在安全座椅上,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开车的妈妈。
      "妈妈。""嗯?"
      "你刚才好厉害。"
      苏念愣了一下。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有一道红红的抓痕,但是表情是——崇拜的。
      "妈妈,你跟爸爸说话的时候,眼睛都变大了。"
      苏念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是从心里出来的。
      "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妈妈。"她说,"妈妈保护你。"
      "那爸爸呢?"朵朵忽然问。
      苏念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妈妈也可以保护你啊。"
      那天晚上,陆远征回来得很晚。
      他没有跟她说话,她也没有主动跟他说话。
      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在同一个房子里,各做各的事。
      苏念给朵朵洗完澡,哄她睡着了。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
      黑暗里,她摸着自己的胃。奇怪的是——今天胃不疼了。
      从下午跟陆远征说了那番话之后,她的胃就不疼了。
      是巧合吗?
      还是——有些话,说出来就好了?
      手机响了。是江晚。
      "念念,出来喝一杯?"江晚的声音还是那样,张扬的,明亮的,像一束光。
      "现在?""现在。我在你家附近。"
      "朵朵睡了。""让她自己在家睡一会儿。你出来一个小时就行。"
      苏念犹豫了。她从来没有这么晚还出去过。更没有在朵朵睡觉的时候,偷偷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过。
      但今天,她想为自己做点什么。
      "……好。"她对江晚说。
      挂了电话,她去朵朵房间看了一眼。小姑娘睡得很沉。她拿了件外套,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到下楼的时候,她的心跳得很快。像在做什么坏事。又像,在逃。

      江晚在小区门口等她。靠在车边上,抽着烟。看见她出来,掐了烟,笑了一下。
      "可以啊苏念,居然真出来了。"
      苏念也笑了笑。
      晚风拂在脸上,有点凉,但是很舒服。
      她不知道江晚这么晚找她要说什么。她也不知道今晚之后会怎么样。但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她对陆远征说出"你管过她吗"那五个字开始,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江晚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
      "念念,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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