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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一张神仙水的小票 苏念在丈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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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的两周后。
春天的城市总是灰蒙蒙的。
苏念下班回家,在小区楼下停了车,没有马上上去。
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却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是她的秘密时间。每天十分钟。不上楼,不做妈妈,不做妻子,只是——坐一会儿。
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屏幕黑着。
她在等什么吗?不是。她只是不想上去。上去了就要做饭,就要陪朵朵,就要扮演那个笑容完美的苏念。
只有这十分钟,她可以什么都不是。
楼下的玉兰花已经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
她看了一会儿花,然后拿起手机,推开车门。
整理换季衣服的时候,她在陆远征的大衣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购物小票。
XX商场一楼。SK-II专柜,神仙水 100ml。金额:1380元。日期:上周四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她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
上周四。他说他在加班。晚上十点多才回来。一身酒气,还有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1380块。
她用的护肤品是百雀羚。两百多一套,用了三年。
他随手就能买一千多的神仙水。不是给她的。
她把小票拿在手里。纸很薄,硌得手心疼。
然后她拿出手机,对着小票拍了一张照。
拍完又有些后悔了。
她在做什么?她在拍她丈夫口袋里的购物小票。
她是一个语文老师,一个五岁孩子的妈妈,一个结婚八年的妻子。
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心里一阵慌乱,像被人当场抓住的小偷。她赶紧又把照片删了。
但没把小票扔掉。
她把它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放在一盒过期的润唇膏,和一张朵朵学校活动的照片下面。
藏起来。
藏起来的东西——往往是最不想承认的东西。
她告诉自己:也许是同事聚餐顺路买的。也许是帮女同事代购的。也许------他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最后一个"也许",她自己都不信。
结婚八年,他从来没给她买过护肤品。她生日他都能忘,怎么会突然买神仙水?
可是她还是愿意相信。愿意相信那是给她的。愿意相信他只是忘了拿出来。
愿意相信——他们的婚姻没有问题。
有些时候,相信比真相更重要。因为真相太疼了。
周六。大学同学聚会。
苏念本来不想去,她没心情。但刘雅静也会来——那个在大学寝室里,每天换一套衣服,永远笑得最张扬的姑娘。
她想看看她。看看那个曾经活成她理想样子的人。
聚会是在一家小餐厅。包间不大,十来个人。很长时间没见面,大家聊工作,聊房子,聊孩子。
刘雅静坐在苏念的斜对面。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露出两只耳朵。耳朵上有一对小银环。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大学的时候,刘雅静是寝室最爱打扮的姑娘。衣柜永远是满满的,裙子永远是最艳的,笑声永远是最大的。
现在她坐在那里,很安静。话不多,但是每一句都很清楚。
这时,有人问:"雅静,你最近怎么样?"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然后说:"准备离婚。"
桌上安静了一秒。
"啊?你和你老公不是很恩爱吗?"
"是挺恩爱的。"她笑了笑,"恩爱了十年了,现在该放手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为什么?他出轨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也没什么第三者。"
"那为什么?"
刘雅静放下茶杯,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叶,慢慢地说:
"因为在这段婚姻里——我把自己弄丢了。"
苏念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以为我想要的那种'被爱的感觉',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在他身上。"刘雅静说,"我以为是我要求太高,是我不够好,是我太作。十年了,我一直这么说服自己。"
"但是呢?"
"去年我生了一场病。乳腺癌。"
苏念的茶杯"咣"一声碰到了桌面。
包间里同时响起的还有其它人发出的惊讶的声音。
"早期。已经做手术了。现在恢复得不错。"
刘雅静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开了的平静。
"生病那段时间我才看清楚。他是个好人。真的。他给我做饭,给我找最好的医院,给我拿钱治病。"
"那——"
"但他从来没问过我:'你害不害怕?'"
她停顿了一下。
"我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绷带,每一秒都在想'我会死吗'。他坐在床边看手机。我让他回去,他说他要陪着我。
我说我想说话,他说'你想说什么'——但他的眼睛却看着手机。"
她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不是不爱我。他是不懂'爱'这个字。"
桌上没有人说话。
"我以为爱就是给我治病、给我钱、给我一个家。"
她说,"但爱不是这些。""爱是——"
她想了想。"爱是看见。"
"看见你在害怕。看见你心里在想什么。看见你这个人。"
"不是看见一个'妻子'。不是看见一个'妈妈'。""是看见你。"
她又重重的重复了一遍:"看见你这个人。"
苏念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端着已经凉了的茶杯。
她听懂了,听懂了每一个字。
她想起自己这八年——
丈夫加班不回家,她说"没事";丈夫忘了她的生日,她说"没事";丈夫不帮她说话,她说"没事";丈夫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她还说"没事"。
她说了多少个"没事"?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没事"这两个字,是她字典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
比"谢谢"多,比"对不起"多,比"我爱你"多。
她把所有"有事"都变成了"没事"。把所有"我不舒服"都变成了"我挺好的"。把所有"我想你陪我"都变成了"你忙你的"。
她用一个笑,一句"没事","我挺好的"把真实的自己藏了八年-----
散场的时候,刘雅静走到苏念身边,停下来。
"念念。""嗯?"
"我看到你朋友圈了。"刘雅静说,"你很幸福。"
苏念笑了笑:"是挺幸福的。"
"你幸福就好。"
刘雅静点了点头,然后停顿了一下,"我希望你不要等到生病了才看明白。"
说完她走了。
苏念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头发很短,背影很瘦,但是站得很直。
回家路上,苏念开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后退。
刘雅静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不停地重复着——"我在这段婚姻里把自己弄丢了。"
她想:我的还在吗?我的也弄丢了吧?我是谁?
她想不起来了。
到家的时候朵朵已经睡了。
苏念轻手轻脚走进女儿的房间。
小床上,朵朵抱着那只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睡得很沉。
床头柜上放着今天幼儿园带回来的画。题目是"我的家"。
苏念拿起来。
画纸上有三个人。长头发的妈妈,短头发的爸爸,小小的朵朵。
三个人手拉手。但爸爸和妈妈之间隔了很大一段距离。朵朵在中间,小小的胳膊伸得直直的,像在拼命把两个人拉在一起。
五岁的孩子。她没有画公园,而是画她的家。
孩子什么都知道。只是她还不懂那些东西叫什么。
苏念把画放回去,亲了亲朵朵的额头。
走出卧室,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
刘雅静的话,购物小票,香水味,朵朵的画——
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出一个她不敢看的图案。
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争吵,而是你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从那股香水味开始就知道了。从那张购物小票开始就确认了。
今天刘雅静的话,让她就开始明白了。
但她不想承认。
承认了,这八年就全变了。
那些微笑,那些忍耐,那些"没事"——全都变成了一场笑话。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这是连续失眠的第三十天,一个月了。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陆远征均匀的呼吸声。
他就在她身边。但她觉得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的胃又开始疼了。比以前疼的更厉害。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慢慢地攥紧。
她忍着。没有翻身,没有呻吟,没有叫醒他。
她已经习惯了。
疼的时候,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是这一次,她忍了很久,疼痛没有过去,反而越来越厉害。
她的身体开始替她说话了。那些她说不出口话,她咽下去的那些委屈,她按下去的那些愤怒——全部变成了身体上的疼痛。
她缩在床上,用手捂着胃,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旁边的陆远征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继续睡。
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知道。
苏念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疼,好疼。
但是她没有哭。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个污点。
那个污点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她提醒过陆远征很多次,让他找物业处理。
他每次都说"好"。
可直到今天,那个污点还在,就像她的婚姻。
她说了很多次"我不舒服",他每次都说"好"。然后什么都没有变。
天快亮的时候,疼痛终于减轻了一些。迷迷糊糊地她睡了过去。
睡着之前她想——明天,明天她要去医院看看。
不是看医生。是看看——她的身体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