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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完美的裂缝 苏念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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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后的第一个星期。
苏念的生活像往常一样运转。
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送朵朵上幼儿园,去学校上课,批改作业,跟家长沟通。
下班接朵朵放学。回家做晚饭,陪朵朵做作业,给朵朵洗澡,讲睡前故事。等陆远征回家。
每一步都精确得像时钟。
她是一个好妈妈,好老师,好妻子。所有人都这么说。
她也这么想。
生日的第二天,陆远征在早餐桌上轻描淡写地重复了昨天晚上说的那句:"昨天忘了,下次给你补。"
下次。
八年来他好像一直在说这句话。
第一年:"刚换工作太忙,明年一定补。"
第二年:"朵朵刚出生,等你出了月子再说。"
第三年:"公司年会正好那天,下次吧。"
第四年:"朵朵住院了,哪有心情啊,下次吧。"
第五年:"我出差呢,回不来。下次的。"
第六年:"今天加班,没时间,改天吧。"
第七年:……
她数不清了。
不是记仇,只是忽然就想——一个人的承诺要落空多少次,你才会不再期待。
她已经不期待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致命,但让人喘不过气。
"没关系,他不记得是他忙嘛。"
"他赚钱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已经很幸福了。"
这些话像一排整齐的砖头,码在她心里那条越来越宽的裂缝上。每码一块,她就告诉自己一次:没事的。
可是砖头只遮住了裂缝,却没法修补它。
周末。婆婆家聚餐。
苏念早上九点就开始忙。红烧排骨是婆婆指定的,大哥爱吃。糖醋里脊是大嫂爱吃的。公公血糖高,菜要少糖。朵朵不爱吃绿色蔬菜,她把菠菜切碎了混在蛋饼里。
她自己呢?想了半天,想不起来自己爱吃什么了。
好像很久了,自从结婚,家里所有人的口味就都变成了她的口味。
十一点半出发。
陆远征开车,苏念坐在后座陪朵朵。朵朵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苏念笑着回应。陆远征一直没说话,他在听语音消息。
到了婆婆家,赵美兰在门口迎接。先抱着朵朵亲了一口。然后看了苏念一眼:"来了?"
没有生日快乐的祝福。当然也不会有,婆婆从来不记得她的生日。在婆婆的世界里,儿子是圆心,孙女是半径,她只是圆外面的一个点。
"妈,这是我做的排骨,还有里脊。"苏念笑着递过保温桶。"嗯。放厨房吧。"
饭桌上,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大哥大嫂说着孩子的课外班。公公沉默地吃饭。陆远征在看手机。
苏念给每个人夹菜。给朵朵喂饭,给婆婆盛汤。
赵美兰忽然开口了"你们张姨家的儿媳妇,在一家大公司当主管,听说最近做成了手里的一个大项目,公司奖励了好几万。这不,张罗着让你张姨老两口出去旅游呢。"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大嫂继续低头吃饭,大哥假装没听见。
苏念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陆远征。他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像是在刷着什么。又像是在等这场风暴过去。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没说。
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选择了沉默。
这种沉默苏念太熟悉了。它不是中立,它是一种立场。他的立场是:这不是我需要处理的事。
苏念低下头。嘴里那口米饭忽然变得很硬,嚼不动。
然后她笑了。嘴角上扬,声音温温柔柔——"挺好的。"
三个字。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了回去。
赵美兰继续说:"念念教小学,工资也就几千块吧?不过也是,女孩子嘛,稳定就行。不像人家,能给家里做大贡献。"
苏念笑了笑,继续吃饭。继续——扮演一个懂事的好儿媳。
饭后苏念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的。
赵美兰走进来,站在她身后说:"念念啊,远征工作忙,你多担待。他从小就不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刚才她说张姨家儿媳给家里做大贡献的时候,她看了陆远征半天,陆远征没看她也没说话。
她落寞的眼神被婆婆看到了,然后在这说她的儿子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自己太敏感?
"妈,我知道的。"苏念笑着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那些委屈明明已经到了嗓子眼,她硬是把它们咽了回去。像吞一把碎玻璃。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了。
陆远征直接进了书房,电脑打开,游戏加载,耳机戴上。
苏念给朵朵洗完澡,哄她睡着。然后走到书房门口。
里面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还有他跟队友通话的声音——
"上!推塔!"
他在游戏里话挺多的。
苏念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放下。
再抬起来,又放下。
那句话在她心里排练了一路。
"在你妈家,你怎么不帮我说话?"的话,她不断在心里重复着。
想说这句话很久了。
从饭桌上婆婆说第一句话开始,从洗碗间婆婆最后一句话结束,这句话一直在她喉咙里打转。
但她一直没说出口过。
因为说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会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然后会说她"跟长辈计较什么"。甚至会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每一次她开口之前,都已经预料到了结局。所以她选择不说。
可是今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话音传来,游戏继续。
她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
"远征。""嗯?"鼠标还在响。
"今天……你妈说的话。""怎么了?"
他终于把耳机摘下来了,但没有转身。
"你怎么不帮我说话?"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很小,很轻,像一片快要飘走的叶子。
但她说了,她终于说了。
陆远征转过椅子看她。他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不解和不耐烦的神色。
"我妈就那样。你干嘛往心里去。"
果然。一模一样的答案。
跟她预想的分毫不差。
"可是——"
"你想让我怎么说?"他皱了皱眉,"跟我妈吵一架?"
苏念张了张嘴。
她想说的是:不是吵架的问题。是我站在你家的饭桌上,像个外人。是你明明就在我旁边,却像个陌生人一样看着。
但她没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他不会理解。
在他的世界里,"我妈就那样"五个字,是一面挡箭牌,挡掉了所有正当的委屈。
"没事了"她说。
然后她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挂在睫毛上,像一层薄雾。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也没有人看见。哭了还要自己收拾残局。不如不哭。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十五度,完美的弧度,肌肉记忆。
只不过今天晚上,那个笑容维持了大约三秒钟,就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
不是她想让它消失,是它自己撑不住了。
那晚她失眠了。
不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身体很累,脑子却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齿轮转得飞快,却什么也生产不出来。
她侧过身看了一眼旁边。陆远征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她没去看他的手机。不是不想,是不敢。
更准确地说——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去看。
"看手机"这件事在她内心审查系统里,属于"不信任"的范畴。
而"不信任"是一个好妻子不应该有的念头。
所以她把手缩回了被子里。
凌晨三点。她又醒了。胃在疼,隐隐的,闷闷的。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客厅。从药箱里找出胃药。铝碳酸镁咀嚼片,嚼了两片。
药味有点苦,在嘴里化开后变成涩涩的。
坐在沙发上,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小区。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黑着。
忽然她拿起手机,点开了浏览器。
搜索框里的光标闪动着,她犹豫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丈夫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
按下搜索键的那一刻,她的手在抖。
像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盒子。她知道打开了就关不上了。
但她还是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