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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终于不笑了 生日宴上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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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等她笑。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
婆婆赵美兰好似不经意的说着——
"你看看楼上王阿姨家的儿媳妇,人家在银行上班,年底奖金就有十几万,今年还给公婆换了辆新车。"
满桌人好像都没在意婆婆的话,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大哥低头扒饭,大嫂优雅喝汤,公公继续看手机。
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该苏念笑了。
按照往常的惯例,她会嘴角上扬十五度,声音温温柔柔的说一句"那挺好的"。然后继续低头吃饭,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
八年了,她从来没让任何人失望过。
陆远征坐在她旁边。他这个丈夫也在等。等她那句"没事的",等她把这一页翻过去。
可这次——苏念没有笑。
她把筷子轻轻放在碗上。可筷子碰到碗沿,发出的那道清脆的响声,还是像一根针,刺破了满屋子的安静。
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又一道声音。然后她低头,看着赵美兰,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妈,我不是来跟别人家的儿媳妇做对比的"
满桌寂静。
赵美兰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又像是没看清说话的人是谁。
陆远征也愣住了。他转过头看着苏念,眼神里有惊讶,还有一丝不耐烦——你这又在闹什么?
苏念没有看任何人。她转身,牵起旁边朵朵的手。
朵朵仰着头,睁着大大的眼睛大大,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妈妈。
"朵朵,我们走。"她拉着女儿,走出了包厢。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赵美兰难以置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被走廊厚厚的地毯吞掉了。只有她的心跳声,很重很重的一下一下,清清楚楚的传到她的耳朵里。
朵朵被她牵的小跑着跟在旁边。五岁的小姑娘没有问"妈妈我们去哪"。
她只是紧紧攥着妈妈的手,像攥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走出酒店的大门,晚风扑在脸上,四月的风还有点凉。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她闻到了春天的味道。很淡,但是很真实。
她多久没有这样呼吸过了?八年?还是更久?
朵朵仰起小脸:"妈妈,你刚才好厉害。"
苏念低头看她。
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是害怕的眼神。是——崇拜的眼神。
苏念笑了。这一次,那个笑容是真的。是从眼睛里出来的,不是肌肉记忆。
八个月前。她还是那个会笑的人。
三月十七号是她三十二岁生日。
清晨六点半,闹钟响第一声的时候她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身体里的闹钟——当妈妈的人,永远比闹钟醒得早。
她轻手轻脚的起了床。陆远征还在睡。呼吸均匀,背对着她。他昨晚几点回来的?她不知道。
她睡着的时候他没回来,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床上了。像一只夜归的猫,悄无声息。
她走进厨房。今天的早餐要丰盛一点。煎蛋要溏心的,面包片烤到微焦,再煎两根培根,给朵朵准备一杯热牛奶。
她动作很轻,怕吵醒他们。
七点,朵朵醒了。
五岁的小姑娘趿拉着拖鞋,头发翘着一撮呆毛,揉着眼睛走进厨房。
"妈妈,生日快乐!"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她蹲下来,抱住了女儿。
"谢谢宝贝。你怎么记得妈妈的生日?"
"我在日历上画了圈!"朵朵得意地说,"红色的圈!"
苏念笑了。这种笑是从肚子里冒出来的。不用练,不用想,自然而然就有了。
吃早餐的时候,朵朵从背后拿出一张纸。蜡笔画的画,颜色涂得满满当当。
上面有三个人,长头发的是妈妈,短头发的是爸爸,最小的那个是朵朵。
"妈妈,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苏念接过画。
画纸上的三个人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太阳是橙色的,花是红色的,三个人都在笑。
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爸爸和妈妈之间隔了一段距离。朵朵在中间,小小的胳膊伸得直直的,像在用力想把两个人拉在一起。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像按掉一个不该响的闹钟。
"画得真好,妈妈好喜欢。"她亲了亲朵朵的额头。
陆远征是八点半出门的。他匆匆忙忙吃了两口面包,喝了半杯牛奶。"今天要开早会,我先走了。"
他没说生日快乐,甚至没看桌上的那幅画。
苏念站在门口帮他递外套,笑着说:"好,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他的外套——不,他已经穿走了,她的手里是空着。
她对着空气笑了一下,收起笑容,转身去收拾餐桌。
她要快点,要送朵朵去幼儿园,然后去学校上课,批改作业,和家长沟通。
苏念是小学语文老师。她教过的学生家长们都说苏老师人好,说话从来不大声。孩子们也喜欢她,下课了都围着她转。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大声说话不是因为脾气好。是因为害怕冲突。声音大了,对方就不高兴了。对方不高兴了,关系就紧张了。关系紧张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下午她请了两个小时假。去蛋糕店取了预定的蛋糕。草莓的,朵朵爱吃。奶油上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她还去超市买了菜。
红烧排骨,焦香的,陆远征爱吃。清蒸鲈鱼,朵朵爱吃。番茄炒蛋,嗯,一家人都爱吃。
她给自己买了什么?想了想,笑着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
晚上六点,饭菜都做好了。苏念给陆远征发了条微信:"今天我生日,早点回来。"
已读,没回。
七点,朵朵饿了。她给朵朵盛了小半碗饭,夹了鱼肚子上的肉。
"妈妈,爸爸不回来吗?""爸爸忙,晚一点。"
"哦。"朵朵低下头吃饭,没有再问。
五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把失望说得轻描淡写。
八点半,朵朵洗完澡上床。苏念给她讲了睡前故事。故事里的公主等了很久,王子终于来了。
朵朵闭上眼睛的时候问:"妈妈,爸爸是不是忘了?"
"忘了什么?""忘了你的生日。"
苏念把被子给她掖好。"没有。爸爸只是太忙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虽然女儿闭着眼看不见,但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弧度。
八年了,她练了八年。现在不用刻意想,嘴角自己就会上去。
十点。蛋糕上的奶油开始塌了。她拿出手机,对着蛋糕拍了张照。选了暖色调的滤镜,加了个蛋糕表情,配文:"又长大一岁,感恩所有的小确幸?"
发送。朋友圈。
三秒钟后第一个赞来了。同事林老师。然后是家长们。然后是大学同学。评论区一片热闹——
"念念生日快乐!"
"幸福的女人!"
"越来越美了!"
苏念一条一条看过去,嘴角一直保持着微笑的弧度。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
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看着桌上的蛋糕,蜡烛还没插。三十二根太多了,她只打算插一根。一根就够了。
这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苏念拿起来,不是陆远征的消息。
是一条体检中心的短信——"【XX体检中心】尊敬的苏念女士,您的年度体检报告已生成,胃镜检查建议复查。"
复查——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不是剧烈的绞痛,是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在胃里慢慢拧一块湿毛巾。
她已经习惯了。每次心里不舒服的时候,胃就会疼。
心理学上管这叫"躯体化",她考心理咨询师证书的时候学过。当时还在笔记上画了重点。现在想想,重点不是画在纸上的,是刻在自己身上的。
十一点半。门锁响了。
陆远征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和外面的凉气。他换鞋的时候看见客厅还亮着灯,愣了一下。
"还没睡?"
苏念看着他。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解开领带的动作,看着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自然。
然后她笑了"等你呢。今天……我生日。"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质问。而她最不擅长的,就是让别人感到被质问。
陆远征果然皱了下眉。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又看了看她,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疲惫。好像她在给他出难题。
"抱歉,今天赶方案忘了。"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忘了买酱油,忘了交水电费。
"下次补上。"
下次——
这两个字她听了八年。第一次听的时候还信,第二次、第三次……到后来,她自己都不信了。
但她还是会说——"没事,你忙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谅。
完美的妻子。完美的笑容。完美的——假人。
陆远征点了点头,像接收到了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往浴室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不是她的。
她的香是百雀羚的雪花膏味,二十块钱一盒,用了三年。
这股香味更贵。更甜。更年轻。
她的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衣角,但笑容还在脸上。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苏念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蛋糕上的奶油已经塌了,那根没点燃的蜡烛歪在一边,像一根小小的墓碑。
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
三十五个赞。
二十七条评论。
"幸福的女人!"
"羡慕!"
"人生赢家!"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嘴角保持着那个完美的弧度。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按黑了。
笑容一点一点地,从脸上褪去。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
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屏幕里映出她的脸。不笑的脸。陌生的脸。
八个月后。
在那个酒店包厢里,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没有笑。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她自己。
但那一刻她知道——她终于,终于不想再笑了。
那个在饭局上没有笑的苏念,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