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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名单重重 十日暗局, ...

  •   天亮之前又落了一场小雨,地面全都湿了,街面上的青砖泛着暗沉的光。楚烬推开后院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空气里一股泥土和枯叶混在一起的潮气,凉丝丝地往领口里钻。

      他在门廊下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右肩下方那块旧伤被这场雨重新翻起来,隐隐钝着,其实并不严重,但像一根细针埋在肉里,不动它就没感觉,一动就特别酸胀。他活动了一下右肩,把手里的信纸换到左手拿着,迈步往楼上走。

      周确已经等在二楼雅室了,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云州送来的密报,封口还没拆。楚烬坐下来把密报拆开,容昭的字迹比上次更急了些。

      "军中排查结果已出。暗查三营共四十七人,发现可疑者三人,已秘密隔离问话。三人供述一致:有人以商队名义向其中一人传过话,承诺事成之后升迁至京营任职。传话人自称姓赵,并未留全,三人均未答应,但也没有上报。"

      楚烬的目光停在"姓赵"两个字上。

      三人都未答应——这个结果其实已经说明了问题。赵文书选中的策反对象在云州军中,被容昭查出来的是三个没答应的,那答应的呢?容昭在明处排查,赵文书在暗处选人,双方都在同一个盘子里捞棋子,但捞上来的未必是同一批。

      他把名单从怀里掏出来,摊开在桌面上。昨夜从铁铺柜底取到的那张纸,上面七个名字,被朱笔划掉三个,剩下四个。楚烬把容昭密报中那三个"未答应"的人名写在另一张纸上,两相对照——没有重合。

      好消息是容昭查出的那三个人不在赵文书的名单上,说明赵文书的策反行动还没有直接接触到容昭能触及的范围。坏消息是赵文书名单上剩下的那四个人,容昭那边完全没有排查到,说明赵文书走的是一条容昭根本不知道的线。

      周确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四个人的身份能查到吗?"

      "能。"楚烬把名单折好收起来,"有两个线索:陈安在东宫,可以直接查。另外三个被朱笔划掉的,赵文书既然划了他们,说明他们已经不在可用范围内了——要么死了,要么撤了,要么就是已经暴露了。去查他们当年在东宫或京营的任职记录,就能反推出赵文书在布什么局。"

      周确点了点头,转身要出门,楚烬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楚烬说,"墨临渊那边,他昨天派人来传话的时候提过一句,赵文书昨夜回府后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他做很多事了——比如给云州那边的暗线写信,比如重新调整那份名单。你查那四个人的时候,顺便把赵文书近半个月的书信往来摸一下,不用截下来,只要知道他跟哪些人通信就够了。"

      周确应了一声出去了。

      雅室里安静下来。楚烬坐在窗边,右肩下面的钝痛比方才稍稍重了些,他不动声色地用左手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把右手搁在桌沿下面,手指慢慢地蜷了蜷又松开。窗外的天彻底亮了,云层薄薄地铺着,日光从云缝里透下来,斜斜地落在街对面的屋瓦上。

      雨后的上京看起来比往常干净一些。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小贩开始摆摊,早点铺子冒着白气,有人蹲在门口刷洗前一天用过的碗筷。寻常的一天,跟任何一天都没什么两样。

      楚烬喝了几口茶,把空杯放回桌上。他正要起身下楼,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两步一阶,像是不确定该不该上来,又像是故意把脚步声踩给人听的。

      他早就听出那个节奏了。

      墨临渊在楼梯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看见楚烬坐在窗边,也没打招呼,径直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的衣裳换了件深灰色的,比上次利落些,头发也束得规整,但眼底那点青黑还在,像是熬夜熬成了习惯,一时半刻褪不掉了。

      "我昨天让徐敬之送来的那块腰牌,"墨临渊开口,没寒暄,话题直接切进来,"你看了?"

      "看了。"

      "跟东宫侍卫陈安的那条记录对上了?"

      楚烬抬眼看了一下他。墨临渊知道陈安这条线——容昭的回信是直接送到他手里的,他当然知道。但楚烬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昨夜从铁铺拿到的那份名单推到了桌中央。

      墨临渊低头看了一遍。他看到第四行"陈安"的名字时,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是用指腹把那两个字又描了一遍。

      "陈安还在东宫当值。"墨临渊说,"永宁七年调进太子亲卫营之后就再没动过位置,六年了,没升过也没降过,像是被人刻意压在那里的。你猜为什么?"

      "因为需要他留在那个位置上。"楚烬说,"当年宫变那夜走东华门的人,登记入册的那个一直留在原地没动过,没登记的那个出城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赵文书留着陈安在东宫,就是在等另一个人的线索重新浮上来。"

      墨临渊把名单推回来,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窗外一眼。"陈安被压在太子亲卫营六年,早就该升调了。赵文书不让他动,只有一个原因——他是一颗还没用上的棋子。等什么时候该用了,赵文书才会动他。"

      "那张地图上的日期呢?"楚烬问。

      墨临渊转回来,胳膊搭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了一寸。"你看到的是'十'字?"

      "对,朱笔圈出来的路线旁边写了一个'十'。"

      墨临渊沉默了一瞬。他低下头,拇指在桌沿上蹭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楚烬,目光比方才沉了一点。

      "我在赵文书书房里看到过一份折子的草稿,"他说,"上面写的日期是'十五'。如果'十'是指日期,那就是十天之后。如果'十五'是指兵力,那就是一万五千人。不管它是哪个,赵文书的动作都比我们想的要快。"

      楚烬没有说话。他把名单收起来揣进怀里,食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确认某件事。过了几息,他开口了。

      "你查赵文书书房,是怎么进去的?"

      墨临渊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浅,像水面一层薄薄的涟漪,晃了一下就没了。

      "用你那份九门记录的抄本。"他说,"我让徐敬之带着那东西去找了赵文书手下一个管档案的,跟他说这是从废纸堆里翻出来的旧档,问他收不收。那人收了,当天晚上就把东西呈到赵文书案上了。赵文书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徐敬之去取回执的时候,顺带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折子草稿。"

      楚烬看着墨临渊的脸。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在他眉骨的轮廓上,把眼底那一圈青黑映得更明显了些。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能熬。

      "十天。"楚烬说,"十天之内要找到赵文书在云州的那条暗线,还要赶在太子动手之前让容昭把那三个人清理干净。"

      墨临渊站起来,走到窗边,低头看了一眼街上的行人。他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十天够了。你把陈安这条线交给我,我去查他这六年之间跟外面的人有过什么往来。你那边盯死那张地图上朱笔圈出来的路线,看看容昭的粮道有没有刚好经过那个位置。"

      说完他转过身,朝楚烬点了下头,算是道别,然后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楚烬一眼。

      "你右手怎么了?"

      楚烬的右手正搁在桌沿下面,被他这一问,下意识地往袖口里收了收。他面上没动,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没怎么。"

      墨临渊看了他两息。没有追问,没有多说话,只是收回了目光,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落,还是那个节奏。楚烬坐在原地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有一点微微的凉意,不算严重,但被墨临渊那一问之后,那根埋在肉里的细针像是忽然被人按了一下,酸胀感顺着肩胛骨往上爬了一截。

      他把右手搁到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根上化开,他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起身去柜子里翻赵伯上次送来的那包东西。

      有一贴膏药,用油纸裹着,赵伯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贴了能顶两天,别等疼得没法动才想起来用。"

      楚烬把膏药拆开,隔着衣服贴在右肩下方。温热感慢慢透进来,把那股酸胀一点一点化开。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等那股暖意彻底稳住了,才重新站起来,下楼去了。

      大堂里阿福正在招呼早上的客人,铜壶冒着白气,茶香混着蒸笼里包子的味道飘满了整间屋子。楚烬从柜台后面经过的时候顺手把一摞空碗收起来递到后厨,跟一个熟客笑着打了个招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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