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梦喻言

9、陈安 宫变暗线，

　　平谷县的旧档是三天前送到的，墨临渊看完调查之后在灯下坐了很久。

　　陈安这个名字他从徐敬之手里接过的时候，只觉得或许是一条线索的终点。只要查到人，查到他跟赵文书之间的关联，这条线也就算是走通了。但档案里那行批注——“永宁七年三月，弟陈平入东宫为杂役，后调太子府库房”——底下还压着一条更细的，抄录的人用蝇头小楷写在页面边栏外头，不仔细看根本不会留意：陈平娶妻赵氏，赵文书族亲。

　　墨临渊又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把这条跟前面那条连起来。陈安被压在亲卫营六年不动，他弟弟六年前进了东宫库房，娶了赵文书的族亲。赵文书捏着陈安，用的不是陈安自己的把柄，是他弟弟的前程和姻亲。陈安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弟弟那桩人人称羡的婚事，从一开始其实就是赵文书布的一步棋。

　　他把这份抄件揣进怀里，当夜去了归楚楼。

　　楚烬在后院屋里，桌上摊着容昭新送来的一张粮道改线图。墨临渊推门进来的时候，楚烬正拿朱笔在图上圈一处标记，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头把那个圈画完了才搁下笔。

　　墨临渊在对面坐下来，把抄件推过去。

　　楚烬仔细看完，手指在“陈平”“赵氏”两个词上停了一下。窗外暮色沉下来，阿福在大堂点灯，暖黄的光从走廊那头透进屋里，把纸面上细小的字迹映得清楚了些。他把纸放下，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卷旧图，是半年前容昭送来的云州粮道布防图，上面标注了三条主要粮道和两条备用道。他把图展开在桌上，手指沿着朱笔圈出的那条线走了一遍。

　　“赵文书地图上圈的那条路线，从这里到这里——”他的指尖停在丘陵地带一处河谷的位置，“绕过云州主城的戍卫范围，从北面切进来。容昭的粮如果走这条路，十天之后就会经过这个河谷。”

　　“选在河谷动手。”墨临渊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势窄，两侧有坡，适合伏击。容昭的粮分散存放了，赵文书一次截不了全部，但只要截住其中一路，另外两路运不上来，云州军中的存粮撑不过一个月。”

　　楚烬没接话。他又低头看着图上那个河谷的位置，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右肩的钝痛今天已经比昨天轻了些，膏药贴着的地方微微发痒，是旧伤在收口，他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图上。

　　“陈平在东宫库房。”楚烬说，“库房管的不只是物资，还有车马调度。赵文书要调人往云州方向去，走官道太显眼，他就会用东宫库房的车队做掩护。陈平在那个位置上，就是赵文书调人的口子。”

　　墨临渊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下一步：盯住陈平。他只要动东宫库房的车队出城，赵文书的暗线就露出来了。”

　　“盯陈平的事我来。”楚烬说，“你在东宫外围有人，但近不了库房。周确在城南有几个旧线人，能摸到库房外围的运货路线。”

　　墨临渊没有继续争。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经过窗台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盆绿植。叶子还是老样子，跟之前没什么区别，边缘的锯齿细细密密地排着，在暮色里看不太分明。

　　“赵文书那边我继续盯。”墨临渊说，“他这两天在太子府进出的次数比平时多，估计是在等云州那边的回信。你那份名单上被划掉的三个名字，我查到了其中一个——永宁八年死在城外一次剿匪里，尸首没找全。另外两个下落不明，戍卫司的底簿上最后一次记录是永宁七年冬天，之后就没了。”

　　死了的、没了的，其实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活着的四个，加上陈平这条新线，赵文书的暗线正在一点一点从土里被挖出来。但时间是十天，十天之内要挖干净，还要把容昭那边的三个人及时撤出来，不能打草惊蛇。

　　墨临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楚烬一眼。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楚烬的半张脸笼在暗处，只露出下颌那道利落的线条和搁在桌面上的一只手。那只手今天稳稳地按在图册上，指尖耶没有颤动，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那药膏，味道挺大的。”墨临渊说。

　　楚烬抬起眼看他。

　　墨临渊没笑，也没继续说了，只是推开门迈步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去，一下一下落在木板上，比来时轻了些。

　　楚烬坐在原处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搁在图册上稳稳当当的。他翻过手掌看了一眼掌心，膏药贴的位置隔着衣服摸不出来，但那一层淡淡的药味确实散出来了。赵伯配的膏药一贯这样，药效好，但味道也藏不住。

　　他把图册收好锁进暗格，起身走到窗台前。暮色里的绿植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叶片被傍晚的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伸手把陶盆往窗台里侧推了推，免得夜里下雨打进来。

　　然后他熄了灯，在后院的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