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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铁铺夜痕 夜探铁铺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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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记铁铺在上京城南一条窄巷深处。门脸窄窄的,两扇木板门对开,白天卸下来就靠在墙边,夜里再重新嵌上,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外面挂着的几把旧镰刀被风吹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声,跟巷口更夫敲梆子的动静混在一起,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
楚烬蹲在巷口对面的屋顶上,把身形压得很低。周确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腰间缠着一圈细绳,绳头上系了一枚铁爪,必要时能直接翻下墙去。
风比白天小了些,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远处传来。铁铺里的灯亮着,但门板严丝合缝,看不到里面的情形。楚烬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两扇门板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侧身挤出来,回手把门重新掩好,提着袍角快步朝巷口走去。
那人身形瘦长,步速很快,拐出巷口时借着街角灯笼的光亮了一下脸——是赵文书的幕僚,姓陈,楚烬在太子寿宴上见过他站在赵文书身后半步的位置。
周确低声说:"跟上他?"
"不用。"楚烬的目光还落在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板上,"陈师爷大半夜从铁铺出来,说明赵文书不在里面,是他派来传话的。铁铺里还有别人。"
他又等了一刻钟。铁铺的灯一直亮着,门板没有再打开过。楚烬朝周确打了个手势,两人从屋顶翻下来,贴着墙根绕到铁铺后侧。后墙是一道青砖垒的老墙,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砖缝。墙根处堆着几捆废铁料,锈迹斑斑,踩上去不会发出声响。
周确先翻上去,伏在墙头简单扫了一眼院内,朝楚烬点了下头。
后院其实不大,堆着几口旧铁锅和一堆碎炭。正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安安静静坐着,低着头,似乎像是在看什么。楚烬翻墙落地时尽量放轻了脚步,靴底触地的瞬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贴着墙根挪到窗户侧面,从窗纸破了一个小洞的地方往里面看。
屋子里坐着一个老汉,花白头发,背微微驼着,面前摊着一张纸。他凑得很近在看那张纸,手指沿着纸面上的线条缓慢移动,像是在辨认什么。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纸面上反出一点光,楚烬看清了那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张地图的局部。画的是云州以北、靠近粮道的那片丘陵地带,标注了三条路线,其中一条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个小字:十。
十。究竟是日期,还是兵力?楚烬陌陌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又看了一眼那张地图的边角,隐约能看到一枚官印的残影——呈文纸边角印着"兵部"两个字的半截轮廓,纸张发黄卷边,不像新件,更像是从旧档里抄录的副本。
老汉看完了那张纸,把它折起来塞进怀里。他站起来吹灭了灯,整间屋里陷入黑暗。
楚烬在窗外蹲着没有动。过了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老汉披了件旧夹袄走出来,反手带上门,从后院角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沿着后巷往东去,渐渐远了。
周确从暗处闪出来:"跟不跟?"
"跟,但别跟太近。"楚烬说,"我去屋里看看。"
周确点了下头,翻出墙尾随那个老汉去了。楚烬推开正屋的门,屋里还有一丝没散尽的油烟气。他借着院墙外透进来的微光扫了一圈——屋子很小,一张桌一张椅一个柜子,柜门半掩着。他打开柜子翻了翻,里面几把旧铁锤、半截断了的锉刀、一团麻绳,最底下压着一叠废纸,看着像是平时包铁器用的粗纸,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把柜子底板掀起来的时候,指尖触到一张叠得极薄的纸。他抽出来展开,就着门缝透进来的光看——
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姓名后面标注着日期和地点。共七个人,其中三个名字被朱笔划去了。楚烬的目光在名单上快速扫过,停在第四行。
那个名字他认得。
陈安。是个东宫侍卫,永宁六年入宫,永宁七年调至太子亲卫营。宫变那夜东华门"巡夜"牌登记的另外那个人——写了姓名登记入册的那个,就是陈安。
楚烬把名单折好收入怀里,把柜子恢复原样,退出门去带上。他翻出后墙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但没有停步,沿着暗巷快步往归楚楼的方向折返。
周确比他还早到了一步,已经站在后院门口等着了。
"跟到哪儿了?"
"他进了东宫侧门。"周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压得很低,"角门有人接应,是东宫的侍卫。"
楚烬站在院中,夜风从他袖口灌进去,把他手里那张名单吹得微微响动。他把名单又展开看了一遍。那七个人的名字,被划掉的三个,加上活着的四个,加上"陈安"这一条。赵文书通过张记铁铺在串联这些人,用一张地图、一份名单——地图上朱笔圈出的那条路线指向云州以北,名单上的名字覆盖了东宫和京城兵力调动的关节节点。
赵文书要做的,根本不是查归楚楼。
他是在替太子布一条线,一条绕过朝堂直接调动云州外围兵力的暗线。归楚楼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清掉的障碍,这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楚烬把名单收好,转身进了屋。灯还没点,他摸黑在桌案前坐下来,手指搁在名单边缘来回摩挲了一遍。墨临渊送来的腰牌、赵文书埋在花盆里的瓷片、张记铁铺里抄录的云州地图、这份串联东宫侍卫的名单——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太子在布一个不需要通过兵部、不需要走朝堂程序的调动方案。而赵文书就是这条暗线的总调度。
墨临渊大概已经猜到这一步了。他送给楚烬的那块东宫腰牌,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帮楚烬"自保"——他是为了让楚烬手里有东西能反制赵文书。只要楚烬把这块腰牌和这份名单同时亮出来,赵文书在东宫那边的信任就会被连根动摇。
但楚烬把名单折好锁进暗格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赵文书既然能拿到云州粮道的旧地图抄本,说明太子在云州军中的内线不止容昭正在排查的那几个。那份名单上被划掉的三个人里,有可能就有被太子策反的云州军中人。容昭在明处排查,赵文书在暗处布棋——这场局比楚烬预想的更深。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窗台前。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正好落在陶盆最大的那片叶子上,亮晶晶的。他低头看了片刻,伸出手,没有碰叶子,只把陶盆往窗台内侧挪了半寸,让它避开了夜风。
然后他转身回去躺下了。明天天亮之后,他要把名单上被划掉那三个人的名字记下来,让周确送去云州给容昭比对军中的排查结果。如果重叠,那说明赵文书的暗线已经渗透到了容昭身边。
窗台上,那片被月光照着的叶子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被风碰了碰,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