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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瓷上宫痕 瓷片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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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烬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又把那片瓷片掏出来看了一眼。
半截"宫"字底部,釉色是灰中泛青的调子,烧制得很精细。他翻过瓷片看背面,没有落款,但在边缘处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人用硬物刮过。他皱了一下眉,把瓷片凑近灯下——那道划痕不是随手不小心划到的,那是一个"永"字的上半部分。
永宁年间的宫瓷。
永宁五年到永宁七年之间,宫窑烧过一批灰青釉的器皿专供太子东宫使用。那批瓷器的底款是"永宁宫制"四个字,烧在圈足内侧。楚烬手里的这片碎瓷,釉色和胎质都对得上,加上那个只剩半截的"宫"字底款,无疑是那批器物中一件被砸碎后的残片。
问题在于,赵文书为什么要把这块碎瓷埋在墨临渊送来的花盆里?他是在告诉楚烬,他知道这盆花属于谁——还是说这块碎瓷本身就是他要传递的信息?
楚烬把瓷片收进桌案底下的暗格里,关门落好锁,拿布把花盆外沿擦干净,又重新放回窗台上。他没有让人把这盆花丢掉,这盆花继续放在窗台上,赵文书就会以为他还没发现土里的东西;他如果换掉了,那对方就知道他已经起疑了。
周确是中午回来的。满身风尘,靴子边缘沾着干了又湿的泥,进来之后先灌了一大碗凉茶才开口。
"信送到了,容昭看了墨临渊那封,也没说别的,就只是让我带了一句话回来。"
"什么话?"
"他说:'东华门丑时三刻到寅时二刻之间统共开了三次,第三次持'巡夜'令牌进出的是两个人,一个人登记了姓名,另一个人没登记。没登记的那个,当夜穿了东宫侍卫的甲。'"
楚烬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动。
东宫侍卫的甲。宫变那夜,穿东宫侍卫甲的人从东华门出去,没有登记姓名。令牌号为"巡夜"——而那个时辰根本不该有人在宫城外围巡夜。永宁五年之后太子撤了那一轮的夜巡编制,知道这个细节的人其实不多,容昭是查了旧档的出入记录和人手调配表才拼出来的,花了整整半年多的时间。
"容昭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穿东宫甲的人,当夜出了东华门之后就没再回来了,出城记录上没有他入城的登记。这个人要么死在城外了,要么就是换了身份没再走东华门进来。"
没再走东华门。那就意味着这个人出城之后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事,全部没有记录。
楚烬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容昭查了半年才查到这一步,线索在东华门外面断了。但墨临渊要的就是这一步——他要的是确认那个人出了东华门。墨临渊手里显然有东华门外的线索,否则他没必要花这么大的代价来换这份信息。
"你把我的回信给容昭。"楚烬铺开纸,提笔写了四行字:确认东华门丑三至寅二第三次开门、穿东宫甲未登记姓名者出城未归、墨临渊所求已满足、下一步等墨临渊的回馈。写完折好递给周确。
周确接了信,犹豫了一下:"墨临渊那边,要不要告诉他瓷片的事?"
楚烬想了想,摇头:"先不急,他昨天才把信送来,我今天就找上门,显得太急了,让他缓一天。另外你去查一件事:赵文书昨夜带兵来搜归楚楼,走的是哪条路回府的,中途停没停过,见过什么人。"
周确点头去了。
第二天午后,街上起了风,把槐树的叶子刮得满街乱滚,几个行人捂着领口低头快步走过。楚烬在二楼窗边坐着,那本书终于翻到了第十八页。他看了一会儿,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视线越过街道落向斜对面那间铺子。那是赵文书昨天蹲点的位置,今天没人。但他注意到街角的茶摊边上坐了一个人,戴着斗笠,压得很低,面前一碗茶没怎么动过,手指搁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轻叩着。
三长一短,停了,又三长一短。
墨临渊的人。楚烬转身下楼,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院侧门绕出去,沿着巷子拐了两道弯,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站住了。不到半炷香工夫,那个戴斗笠的人就出现在巷口,走近了把斗笠往上推了推——是徐敬之。
"是墨公子让我来的。"徐敬之低声说,"赵文书昨夜回府之后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然后去了一趟城南的铁匠铺,铁匠铺子后院关着门,他在里面待了一刻钟就出来了。铁匠铺那个位置,后墙翻过去就是东宫侧门。"
楚烬没出声。
"墨公子的原话是:'赵文书开始走暗线了,他压不住明面上的条陈,就要走东宫的门路。让他走到太子面前就晚了。'"徐敬之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布包,"这是墨公子让我交给您的,他说您看了就知道该怎么做。"
楚烬接过布包,掂了掂,不轻不重的。他当街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块令牌,铁质的,表面锈迹斑驳,但正面刻着的纹样还算清晰。那是东宫侍卫的腰牌,年份久远,边角磨损得厉害,但令牌底部的编号和容昭提供的那条记录完全对得上。
"这是当年那副甲的主人身上的东西?"楚烬问。
徐敬之没有否认,只是低声继续说:"墨公子说,赵文书既然往东宫那边去了,您手里得有件东西让他投鼠忌器。他看了这个,自然也就明白自己埋瓷片的动作已经被人看穿了。"
楚烬把令牌收好。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层压得很低,风比方才更大了些,吹得巷口的柳条斜斜地飞起来。
"替我告诉墨临渊,"楚烬说,"瓷片我拿到了,是永宁宫制的灰青釉碎瓷。赵文书埋它在花盆里,既是在向我示威也是在试探——他知道那盆花不是我的,他就是在等我跟送花的人见面。赵文书昨夜去的那个铁匠铺子,名字叫什么?"
"叫'张记铁铺',在东宫侧门那条巷子深处,门脸很窄,外面挂了几把旧镰刀当幌子。"
楚烬点了点头。"告诉墨临渊,张记铁铺的事我来查,他专心盯赵文书的动作。"他顿了一下,"另外那盆花——他如果方便,这两天可以来一趟归楚楼。赵文书既然认定那盆花是他的,那他来了反而能让赵文书吃不准到底谁在跟谁通气。"
徐敬之重新把斗笠压下来,转身快步消失在巷口。
楚烬回到归楚楼后院的路上,绕到前街看了一眼。街角的茶摊上那个位置已经空了,茶碗被收走,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在桌面上。他收回目光,推开后门进了院子。窗台上那盆绿植还搁在原处,叶片在午后的风里微微翻动着,绿得匀净舒展。
他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最大的那片叶子,指尖触到叶面的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了墨临渊那天靠在门框上说的那句"它活得挺好"。赵文书埋下的那块瓷片,墨临渊送来的那块腰牌,容昭在云州拼了半年才拼出来的那条记录——这些东西本来散在各处,现在慢慢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起来了。而串线的那双手,一只是他的,另一只属于那个眼底有青黑、站在晨光里说要翻旧账的人。
楚烬把手收回来,推门进了屋,在桌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的信纸。窗外风声渐大,把远处街上小贩收摊的吆喝声吹得断断续续的。
他落笔写了第一行字。
三块桂花糕被一个人吃完,纸条被揣进袖口。花盆里的瓷片被取走了,腰牌到了该到的人手里。赵文书埋下的那个标记,最终会成为悬在他自己头顶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