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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夜搜查 墨临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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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临渊的信当天夜里就送来了。牛皮纸封口,火漆压了一枚极简的纹样,像是某种草木的叶脉。楚烬拆开看了一遍,内容比他预想中的短——墨临渊信中只写了一件事:他要容昭那份九门记录里,丑时三刻到寅时二刻之间走东华门的人。时间精确到了刻,像是早就知道那半个时辰里会发生些什么,看来这个人早就踩好了点。
楚烬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提笔给容昭写了新的指令,连同墨临渊那封信和那份手令抄本一起封好,让周确加急连夜送出城去。
周确临走前多问了一句:“墨临渊要的东西,咱们真给?”
“给。”楚烬站在后院的灯下,看着周确把信匣绑在背上,“他把赵文书的条陈按下去了,这是投名状。他都敢把太子调兵的手令抄本交出来,就说明他不怕我反手把他卖。同样的,我也不该怕他。”
周确没再多说,翻身上马隐进夜色里。
第二天归楚楼照常开门。上京的天阴了一层薄云,日光透下来的时候被滤得很淡,街上行人的影子虚虚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楚烬上午在二楼窗边坐了半个时辰,手边那本书翻到第十七页就再没动过。他靠着椅背,目光落着街对面那棵槐树,实则是在想墨临渊说的那半个时辰。
丑时三刻到寅时二刻。宫变那夜东华门落锁之后到天亮之前统共开了六次门,持令牌出入的人有记录的共十二人,其中走东华门的只有三个。他记得很清楚,这三个人当中有一个到现在还没对上身份——令牌号头登记的是“巡夜”二字,没有姓名,没有所属,没有事由备注。他当年看到这条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但线索断在那里,追不下去。
如果墨临渊知道那半个时辰走东华门的是谁,那桩旧案就能往前再推一步。
楚烬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翻了一页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但他翻完之后又翻回去了,第十七页,还是第十七页。
傍晚的时候天彻底阴下来了,西边没有落日,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铅灰色的云压在上京的屋脊上。归楚楼掌灯比平时早了一刻,阿福把二楼走廊的灯笼一个一个点亮,暖黄的光从纸罩里透出来,把深色的木栏杆染上一层薄薄的金。
楚烬在灯下看了容昭上回送来的粮道布防图,确认云州的粮已经分成了三处存放,每处之间相隔至少半日路程。太子如果要动手,至少要同时派三路人马才能一网打尽。他根本没有那么多兵力,至少现在没有。
他把图纸收好,正准备熄灯下楼,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整齐、快、带着铁器碰撞的细响。铜锁被叩响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刺耳,三下,很重,不是客人的敲法。
楚烬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听了一秒,立马就把桌上的灯吹灭了。后院的暗处立刻沉下来,只有前院透过来的一线微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外面的声音更近了——有人在外面拍门,拍得很重,木板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响。
接着是阿福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嗓子绷得紧但还在尽力压着客气的调子:“几位军爷,小店已经打烊了,有什么事明日赶早……”
没等他说完,铁器撞在门板上的声音就响了。木板被从外面卸下来的动静又粗又急,像是被人用蛮力连着门栓一起撬开的。阿福惊了一下,退了几步,铜壶掉在地上的闷响紧跟着传来。
楚烬的手按在腰侧。那里有一柄薄刃,紧贴着小臂藏在袖管里,必要时一抽就能用。他一直没有轻举妄动,站在原地仔细听着前院的动静。脚步声涌进来了,不止三个人,大概七八个。有人踢翻了凳子,有人踹开了大堂通往二楼的木门,衣料摩擦和靴底碾碎地上碎瓷片的声音混在一起。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不急,带着点官场里泡出来的油滑。
“归楚楼的掌柜在哪儿?请出来说话。”
楚烬听出了那个声音。他在太子府跟赵文书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半年前太子寿宴上远远看了一眼,一次是两个月前赵文书微服来归楚楼喝过一回茶,只坐了一刻钟,什么都没问就走了。楚烬当时就知道他是在踩点,但他实在是没想到赵文书会亲自来,而且来的时候居然还带了兵。
他松开按在袖口上的手,整了整衣襟,推开后院的门走了出去。
大堂的灯被重新点上了,亮得刺眼。七八个兵卒散在四周,手里提着刀,刀鞘上裹着黑布但没完全裹住,露出底下一小截冷铁的光。赵文书站在楼梯口,一袭深青官袍,身形偏瘦,面目寻常,唯独一双眼睛很亮。他看见楚烬从后院出来,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楚老板,深夜叨扰,真的是失礼了。”他拱了拱手,礼数周全,“本官也是奉命行事,没办法。近日京中有人举报归楚楼窝藏前朝逆物,本官需例行搜查,还请楚老板配合。”
楚烬站在通往后院的门廊下,灯影把他的轮廓映得半明半暗。他看着赵文书的脸,心里把墨临渊说的“后天之前条陈不会上朝”这句话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墨临渊按下的是后天早朝的条陈,但赵文书今夜就来了。他没有等条陈过明路——他带着兵直接来搜,那这说明他不是奉旨,是私行。私行搜查拿不到东西就是擅闯民宅,只要楚烬的归楚楼里干干净净,赵文书今夜就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赵大人言重了。”楚烬开口,声调平缓,跟平时招呼客人没什么两样,让人看不出什么破绽,“归楚楼开门做生意,自然是不怕查,您请便。”
他说完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通往后院的路让出来。
赵文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楚烬注意到了他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光——像是一根针尖在暗处被灯照了一下。赵文书没客气,抬了抬手,身后的兵卒立刻散开,两人往后院去,两人往二楼去,三人则留在大堂翻箱倒柜。动作利落,明显不是临时起意。
阿福站在柜台后面,嘴角磕破了一块,渗着血丝,手攥着抹布攥得指节发白。周确不在,今夜出城送信还没有回来,大堂里只有楚烬和赵文书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排被踢翻的桌椅。
翻检的声音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院传来柜门被拉开又摔上的动静,二楼有人在翻书页,纸张被抖开的声响哗哗地落下来。楚烬站在那里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归楚楼里的东西他早就清理过三遍,该送走的送走,该销毁的销毁,连账本都是重新誊过一遍的干净版本。赵文书今夜能翻出来的,只能是茶叶和瓷器,还有一些待客用的折扇和字画。
兵卒陆续回来了。一个在赵文书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摇了摇头,赵文书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他转过身对着楚烬,笑了笑。
“楚老板果然清白,今夜唐突了,改日本官再来喝茶赔罪。”他摆了摆手,兵卒开始往门口撤。赵文书走到门边的时候忽然停了停,侧过头来看了楚烬一眼。
“对了楚老板,你后院窗台上那盆绿植,长得倒是不错,叫什么名字?”
楚烬的心口紧了一瞬,但面上没有任何波动。那盆绿植是墨临渊落下的,他养了这些天,从没查过它到底是什么品种。赵文书这句话问得太轻了,轻得像是随口一提,但楚烬知道他不是随口问的。
“赵大人好眼力。”楚烬笑着应道,“一盆普通的绿萝,路边偶然间买的,也不知道能活多久,随手养着玩罢了。”
赵文书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他脸上的笑意没有收,但眼神冷了一点点,像是冬天屋檐下挂着的冰棱,看着透明碰上去是凉的。
“绿萝啊,倒是会挑东西养。”他说完这句,转身迈出了门槛。兵卒跟在后面鱼贯而出,脚步声沿着街道朝东边去了,渐渐远了,被夜色吞没。
大堂里终于安静下来。阿福扶着柜台慢慢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茶壶盖,碎瓷片划伤了他的手,血珠渗出来滴在地板上,他也没吭声。楚烬走过去蹲下来帮他一起捡,把碎的瓷片拢进掌心。
“没事吧?”
“没事的,只是皮外伤。”阿福抬起头,“老板,那盆花……”
“我知道。”楚烬把碎瓷片搁进筐里,站起来往后院走去。
后院灯已经灭了。他推开窗台上的窗户,借着大堂透过来的余光看向那个青灰色的陶盆。绿植的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卵形的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和他第一天看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蹲下来,伸手拨开叶片,借着微光仔细看了看泥土表面。
泥土表层是干的,但靠近盆壁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土面上轻轻压了一下,压出一个极浅的印子,然后又把土拨回去盖住了。
楚烬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指伸进去,沿着那道印子的方向往下拨了半寸土——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凉的、薄薄的,像是瓷片或者金属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挖出来。他把土重新拨回去盖好,把陶盆放回原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赵文书今夜来搜楼,确实什么都没搜到。但他看了那盆花一眼,问了那盆花一句。那个土面上的印子,很可能就是赵文书的手笔。他在归楚楼里什么都没翻出来,但他临走之前在墨临渊的那盆花里埋了东西。
埋的是什么,楚烬不知道。但赵文书既然埋了,就说明他某一天还会再来取,而有资格在归楚楼后院的窗台上放一盆花的人,整个上京只有两个——一个是楚烬自己,一个是送花来的人。
楚烬站在黑暗的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比傍晚更厚了,一丝光都透不下来。上京的秋夜一贯如此,灰气从地面往上蒸,盖住了所有能发光的东西。但他还记得昨天早上墨临渊站在晨光里看他的样子,眼底一圈青黑,嘴角的笑收了,露出底下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那个人送来的花盆里,现在被人埋了东西。而埋东西的人已经知道这盆花不是楚烬自己的。
楚烬转身回了屋。他把门合上,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黑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冰得嗓子眼发紧。他喝完把杯子搁回桌上,站在窗前往外看。
窗台上那盆绿植还在风里轻轻抖着叶子,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