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蟹》黄西

3、不上学了 谢津摸

　　谢津摸着口袋，刚想往外掏。
　　身边传来低沉又亲和的声音，
　　“干什么？你小儿又来给你送好吃的了？”
　　垃圾桶旁，一个高瘦的老太太，头戴丝巾，脸上架着金丝边眼镜，左手往后扎沙着，即使右手拎着垃圾桶也掩饰不住她的优雅。
　　“叫奶奶，这是二楼的李奶奶。”
　　“奶奶”
　　“这么早放假？初三了？高中去哪里上？这是在老家的那个对吧？”
　　“嗯嗯放假了，成绩还没下来，说是不想上了，老李还没下班？”
　　“你奶奶没少夸你。考得上二中吧？”
　　“嗯……我没去考……”谢津满脸通红，艰难地挨个字往外送着……
　　初三跟爸妈在老家上最后一年……
　　也是记忆中跟父母在一起最长的最煎熬的一年……
　　记忆里她都是跟奶奶一起生活的影像。
　　没上幼儿园前奶奶走哪带到哪，幼儿园冬天被小朋友不小心推搡到火炉上十指烫伤回奶奶家，小学放学家里锁着门扭头奔向奶奶家，初一初二也是，奶奶再忙再烦躁也得回来给她做饭……
　　五年级下学期爷爷去世后，谢津被安排到奶奶家。
　　也是五年级下学期她的考试成绩飞速上升，上升的速度惊到了老师。老师说是她开窍了，其实呢，原由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谢津六年级时谢钟晓和赵连芝带着弟弟，经人介绍去了县城的工厂上班。
　　谢津在老家跟着奶奶，但她心里是美的，一方面不用再听父母无休无止的争吵，另一方面她听说父母在那干的不错，也经常会买回一些新鲜玩意儿来。
　　甚至还经常出差和旅游，谢津天真的以为能出差和旅游那也能马上买房了。
　　买房后她初中就可以跟弟弟一样去县城上学。奶奶也经常这样给她念，看看你爸妈初中能不能把咱俩也接去。
　　梦想很美，希望落空，六年级下学期不但没能把谢津接去，还把弟弟也送了回来。
　　送回来那天，四岁的谢有独自去学校接姐姐了。谢津第一次被家人接放学，惊喜又惊吓，谢有到的时候，谢津都到家了。再返回学校，谢津听同桌说你弟弟在学校门口来接你了。
　　猛奔出去，学校门口是高高的台阶，她的小学前身是座寺庙，下台阶一片土拉地。土拉地后面是村里最大的水库。
　　谢津从台阶上看到一堆同学围在水库大柳树下，人群中有两个小孩儿，各个年级的同学们在嘻嘻哈哈跟弟弟打趣着。
　　扒拉开人群，谢津蹲下领起弟弟的手。
　　半年多没见，弟弟像极了城里的小孩儿了，这让谢津虚荣心第一次得到了满足。
　　再侧头看旁边的小男孩是邻居家的孩子，跟弟弟同岁，两个人领着手，说陪有有来找姐姐。
　　“你俩一起来的吗？看我放学了怎么不回？马上要上课了，你们俩能自己回去吧？牵着手，千万不要走水库坝上，从下面的路回家。走路看着摩托车点。”
　　弟弟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只是一味看着。
　　六年级暑假放的早，走在老家的胡同里，谁家后窗都是还珠格格的声音，唯独奶奶家没有，也没有爸妈来接的消息。
　　有一天终于等到了，赵莲芝打来电话说让谢津带着弟弟先去表姐开的饭店住下，等她出差回来再去接他们。
　　奶奶在家烦躁着，烦躁中给表姐烙了土豆饼。
　　谢津在一旁“人家就是开饭店的，什么菜吃不到？你给人带这个干嘛？”
　　“人家有是人家的，咱带是咱的心意。”
　　新鲜土豆做的土豆饼很容易氧化，奶奶特意去谢钟显家打听了谢钟显他媳妇，怎么储存带到不会发黑。也是顺便让她转告谢钟显，两个孩子要搭车，顺便帮忙照顾一下。
　　去之前奶奶再三叮嘱，你要上初中了，家里需要生活费，你也需要一辆自行车，去了跟你妈要钱回来，或者让她每月固定给打钱，再着让你妈给你买两套衣服，现在穿的衣服也都小了。上初中也不能老穿她穿剩下的，让人笑话。
　　就连她现在身上穿的这条黄格背带短裤还是谢莲芝在家时，拿旧衣服改的，现在穿有点卡裆了，她都把背带放下来耷拉在腰间。
　　是啊，没钱寸步难行。这一年没钱奶奶是怎么带着两个孩子过的呢？
　　夏天中午虾酱豆角，晚上土豆，冬天中午白菜，晚上萝卜。菜都是奶奶自己在北沟种的，粮食是在山上种的。
　　偶尔姑姑来会塞给奶奶一点儿钱，奶奶会拿着去村里唯一的菜店买个鲅鱼头回来改善一下生活。
　　六年级的贫瘠让谢津无暇学习，她经常不写作业被老师罚站。不写作业，就不需要用到本子和笔，用不到就不需要跟奶奶伸手要钱。
　　有一回，六年级放假考试前，谢钟天的闺女乐乐也来奶奶家吃饭，哼哼唧唧半天嫌饭不好，硬是跟奶奶要了两块钱去买面包吃。
　　暑假就要结束了，谢津还是继续在表姐的饭店等着爸妈。等到土豆饼都坏在了包里，谢津也没好意思拿出来……
　　二舅妈从老家打来电话问你还回老家上初中吗？上的话初中要报名，你得回来报名。
　　是啊，直到要报名了，谢津也没等到妈妈来接她。只是中途来接走了弟弟，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弟弟送回了老家。
　　临回老家前一晚爸爸跟同事来说是来给谢津送自行车，谢津高兴坏了，一整天端盘子洗菜都很带劲儿。
　　谢钟晓来时一看就是喝了点儿酒，有的没的还教育了谢津一番，临走前只放下了他自己老骑的那辆墨绿色运动自行车。
　　在那段时间，谢钟晓还来过一趟。骑着自行车接谢津去了她堂妹的饭店那，去的路上因为人行道逆行还跟人吵吵了一架。
　　被接去后第一时间，大姑安排谢津洗澡理发，在市场帮她购置了几套新衣服，买衣服时价儿都没问。
　　从那几套衣服开始，谢津的风格和性格都悄悄发生了改变……
　　老实讲，穿着体面了确实会让人重获自信。
　　初一在外村，要骑十几里路。早上需要五点半就出门，中午只能带饭在学校吃，晚上到家七点钟。
　　谢津的精神支柱是每天早上的六点十分跟她喜欢的同学汇合……她骑到同学家的胡同口，刚好同学从家门会出来。两年，一天不差……
　　初一课程多但没有很难，谢津学习跟得上，也在按时完成作业。她从县城回来时表姐给了她50块钱当车费，坐车花了7块，回来剩下43，她想自己想留3块压口袋，剩菜的再给奶奶。
　　但从口袋里伸出来递给奶奶时，奶奶说你拿着吧，上学用钱的地方多着来……
　　那一年也最踏实，奶奶每天四点起床，雷打不动的生火做饭，在这同时还顺便帮津津准备好午饭。
　　午饭馒头咸菜，偶尔会有两条小干黄花鱼，奶奶帮谢津包一层小包袱再包一层塑料袋，这样到中午吃也凉不透。
　　隔一两个礼拜，奶奶会硬塞给谢津五毛钱让她加根火腿肠改善生活。
　　冬天的四点钟屋里漆黑，谢津醒来看奶奶坐在炕上盘着腿，腿上盖着被子。
　　“嬷嬷你醒了？以后别起这么早了嬷嬷。我自己起来走就行了。我会给你关好门的。”
　　每天谢津都会给奶奶说这句话……
　　“做好饭了！起来洗洗脸吃饭，我今天用白菜丝小虾米做的疙瘩汤。使劲吃，吃饱了，骑到学校都冻不透。”
　　说完奶奶起来下炕，披上棉袄，掀开大锅，盛了满满一大碗。
　　“太早了，以后别起来做了，盖锅里我带饭就行。中午就一顿。”谢津坐在凳子上，碗放在大锅台沿上趴着吃了起来。
　　“俺从来不让孩子空着肚子出门……”
　　是的，尽管再穷奶奶从来没让谢津饿着过。
　　初二不知道为什么？一切变得吃力起来。学习吃力，骑车也吃力。
　　初秋的傍晚天擦黑，谢津推着车上了一个很大的坡，骑上下坡就到村头儿了，到村头儿不用蹬，一直遛下去了就到家了。
　　跟同学分开后，不知怎滴？骑着骑着跟中邪一样眼睛有意识又不自觉的闭上了。
　　再醒来时，人已经在路边的沟壑里了。好在沟壑是新挖的，水不深，谢津被拉上来时满身泥垢，没有伤痕，车把有一点歪。
　　“这是谁啊？都不认识？但肯定是咱村的？咱下一级的！你没事吧？没摔到胳膊腿吧？”
　　“没事”
　　“你没事，天黑了那俺先走了。”
　　没来得及说谢谢也没缓过神来说谢谢……
　　她只顾着看车子有没有坏，影不影响骑着明天上学。低头看了一眼掉了的车链子，抬头看看漆黑的天，谢津骑上车，哐啷啷一路响着遛回了家。
　　那天姑姑刚好来了，奶奶说着津津的书念得有多，字写得有多漂亮，尤其是英语。
　　姑姑说着，写的好有什么用？她要认真学，学不行写再好也白搭。
　　谢津回家就开始安车链子。
　　安好后进屋给奶奶说摔了一下，奶奶手里忙着做饭紧张问了一下没事吧后，像忘了这件事一样。
　　姑姑则在一旁嫌弃谢津瞪不起眼来，骑车不好好看着。
　　那一阵儿姑姑隔三差五就来，说是来看看但又好像很焦急，每天跟奶奶好像在闹什么别扭。
　　谢津和奶奶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因为姑姑的常来，咸菜模糊了、馒头模糊了、小咸鱼也模糊了……
　　唯一清晰的是她睡着后偷听到姑姑说
　　“走吧！不用管他们了。管起来没有头，你管他们谁管你……”
　　再有一天爸爸回来了……
　　说要回来装修一下家里的厕所，说的是装完就回去，但再也没回去……
　　谢钟晓家住在奶奶家后面的两条胡同里，那段时间谢津幸福极了。
　　到点爸爸会来奶奶家吃饭，也经常会塞给谢津零花钱，一家人吃饭时有说有笑。
　　但一叫人回家喝酒，奶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拉着风弦。
　　柴火往大锅底下一扔，来回抽拉着风弦，所有的不悦和怒火都被烟囱抽到烟消云散…..
　　看着二楼李奶奶转到上二楼的台阶，谢津和奶奶刚想上楼，背后想起
　　“哎！干什么……还没吃饭老伙计！”
　　远处一个矮小的老太太，穿着利索，小碎步急兜兜的走到跟前：“送你儿……？没在这吃饭？”
　　“嗯，不在这吃，媳妇在家给他做了，得为来给老头儿来送鱼的。”奶奶朝老太太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道。
　　“这是孙女吗，没跟他爸爸走？”
　　“这是大儿家的，昨天大儿也来了，跟着她爸爸一起来的。津津，这南屋你奶奶。”
　　“奶奶……”
　　“没上学？放假了？上初几了？”老太太斜着脸问谢津。
　　奶奶接过去“放假了，来住两天儿，走了……上楼给老头儿做饭，老头儿赶着回来了。”
　　“你望俊滴……你别说还有点像你。你看看穿的小背带裙子儿真有个嫚嫚样儿……快上去吧！他娘的就那顿饭要紧，这一天光伺候这几顿饭。等给你奶奶来家里玩哈津津。”老太太走着挥着手。
　　老太太家在南边的一号楼。
　　两栋楼正对着，两家位置户型一模一样，中间隔了小区的中心路和两个大花坛。
　　有时候赶巧了，奶奶会从卧室看到老太太的闺女来看她。
　　更巧的是老太太也找的台湾回来的老头儿，老头儿刚去世一年多。
　　老太太的儿子去世了，只剩下一个大闺女，闺女在老家包鸡棚养鸡，很少来看她……现在在这陪她住的是老太太的侄女……
　　这些都是奶奶给谢津说的。你爷爷可讨厌她了，但也挺照顾她的，经常让我跟她多说说话。
　　你爷爷就没有不讨厌的人，看谁都不顺眼……
　　老实讲，吐槽讨厌和真讨厌不是一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