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蟹》黄西

10、来信儿了…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爷爷和奶奶又出去走圈了…
　　谢津手还是钻心的疼。
　　也早早起来，她来到北窗前，拿起电话摁着55754…..
　　想了一下，接着摁了一下挂断按钮，放回话筒。手放在下巴思索着，接着又拿起来，同样的动作又做了一遍。
　　现在给家里打电话的话，说不说手受伤的事呢？如果说了会不会像是受委屈告状一样？她心里这样想着。
　　但其实并不会，不但不会有关心，反而会多一分责备……
　　她想着不自觉地走到客厅的大镜子跟前。
　　在老家最后一年，她的整个学年的夜晚都是和家里大衣橱上的镜子度过的。她伤心难过的时候都会情不自禁的走到镜子跟前站着，站着站着眼泪就不知道怎么流出来了……
　　但这次照着镜子她没有任何心理波动只是简单的看着自己的得体吗？不得体，脸都没洗，牙也没刷。
　　来到厕所刷着牙，揪着自己打绺儿的头发看了一下，接着钻进厨房取来暖瓶。
　　把热水兑到事先接好的凉水的红色塑料脸盆里。关上门，局促的卫生间里，装不下弯腰的谢津。好在家里没人，她可以把头放在屋里，身子放在门外。
　　只是，只能用右手摸索着洗，受伤的左手不但帮不上忙，反而偶尔会有几分钻心的疼…..
　　谢津没多管，快速洗完。冲的时候几乎用的是凉水，一暖瓶的水是不够洗一个头的。
　　谢津顶着半干的头发，又回客厅镜子跟前照着。头发湿漉漉地滴答到肩膀上的毛巾上……一绺绺乌黑的湿发亮得很，
　　镜子里面渐渐升起的太阳，映射在对面楼宇的窗户上，透过北窗很巧妙的被投射到客厅的镜子里面，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柔和…..谢津看得有些出神……
　　“哐啷”开门声划破了宁静，被缓慢的开启着。
　　爷爷奶奶回来了，谢津托起左手来到门口迎着。
　　“洗头了……”爷爷率先开口，
　　“快吹风，别感冒了。”爷爷换下鞋摘下他的麦穗帽子往自己的座位上走着，
　　奶奶也一把摸下头上的小布圆帽儿攥在手心，用力脱下脚上的鞋，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吹风机来递给谢津。
　　“手没沾水吧……可不敢沾水。你想洗头给我说，我给你洗也行。”
　　“没事……洗的时候有点滋啦。但我没用它，可能是使劲儿的时候，口子张了一下。”
　　奶奶露出呲牙咧嘴的表情，看着谢津。
　　“可不敢遇水，真感染了更麻烦。”
　　谢津笑着接过吹风机随便吹了两下便停止了，声音太嗡嗡了，像破拖拉机一样。她自己都听的心烦意乱，别说爷爷奶奶了……
　　“这么快吹干了吗？”奶奶端着饭出来…
　　“没吹干吧？”爷爷拿着遥控器抬头小声低语着…
　　“呵呵太干了就会炸毛儿，这样吧……太嘤得上了……”
　　“来……吃饭。”
　　正吃着早饭，电话响了，爷爷接起电话只是简单喂了一句，就把墨绿色话筒向奶奶示意着。
　　“给……”
　　“谁？霞？……？”
　　爷爷没有作答，奶奶慌张的紧步上前手有点颤抖的接着电话
　　“喂…？哦…晓啊……怎么了？好。吃完饭我和你大爷就带她去……”
　　电话挂断，奶奶坐下喝了一口豆浆，豆浆没有及时咽下，而是在嘴里来回涮了涮，
　　“恁爸爸来信儿了。吃完饭咱就去，她那里九点上班不着急。等会儿吃完饭咱溜达着就过去了……”
　　说完奶奶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豆浆，接着又夹了一口虾酱炒豆腐渣。
　　“这么早，我心思恁姑姑打的呵呵……”
　　说是让去看看，但没有说具体地址。谢津心领神会的躬着背浅酌着豆浆。
　　她从来没有喝过豆浆，妈妈总说豆浆有股豆腥气很难喝，但是这碗豆浆没有…是很朴实无华又很浓郁的醇香。
　　“呵呵嬷嬷这豆浆真好……也是在桥头买的吗？”谢津斜头看着奶奶。
　　“咱自己打的，你爷爷从利群买的豆浆机，说是九阳的新款，打出来好喝。是好喝吭……”
　　奶奶接线又转着碗喝了一口，
　　“费事吧……？”
　　“不费事，提前一晚上泡上豆就行。”
　　“豆浆机那么大声没听到吗？”
　　“嘿嘿我以为是谁家装修呢……”
　　说着的时候谢津又挺直身子往左看了看爷爷，
　　“嘿嘿……突然想起来，去年在我小姑家住的时候……”
　　爷爷和奶奶停下正在吃饭的动作，侧耳认真听着。
　　“当时她家楼上在装修。他们白天都去上班了只有我在家。我那时候还以为楼上怎么那么喜欢吃饺子啊…整天包饺子剁馅儿…”
　　“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
　　奶奶很会持家，总是会物尽其用。炸完豆浆的豆渣都会用来炒虾酱，收汁前再磕上一个鸡蛋，小火咕嘟咕嘟鲜美极了……
　　沿着楼下小卖部右边的小路往小区后面走，树荫遮挡，青黑色的石砖路湿润度刚刚好，有脚踏实地的吸附感。
　　走到树荫尽头，最后一颗树悬空着长在桥边，青石旁树根微露。
　　踩着微露的树根，低头略过耷拉着的树枝，后脚往上一登，每个人的头顶都会被树叶轻轻擦过。
　　站在桥上爷爷双手掐着腰，抬手看了看时间，接着眼瞅着马路对面。
　　“时间来得及哦……两个门，咱从哪个门进？”
　　对面绿色招牌的超市外面看是长长的，一南一北两个门，中间有三格落地玻璃窗。最南边门上方的玻璃上贴着福建茶庄。
　　“走……咱从卖茶叶那个门进吧？那里看着有人。”奶奶先是小步往前走了……
　　“大姨？来了……想喝点什么茶？”一口操着南方口音咬字不清的女子先开口。
　　“今天不买呵呵，上次买的还没喝完……”
　　奶奶先是朝女子摆摆手，接着问起，
　　“小香没来吗？我们是来找她的。”
　　“小香是谁？不认识的。”卖茶叶的老板娘皱着眉头说道。
　　接着从第二格玻璃处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你们是来找超市老板吧……”
　　有点驼背个头挺高的短发老太太正在擦拭着手里的一台台白色电话机，谢津顺着电话机的方向往玻璃上看，反帖着公用电话四个红色大字。
　　奶奶笑嘻嘻得小心附和着，
　　“对。她在哪里？”
　　“还没来……你去前面问问他们或者让他们打个电话问问。她一般来不早……除非有事。”
　　老太太往眼下拉了拉窄小的花镜，来回打量着三个人。
　　“谢谢你哦……”爷爷做了双手合十的手势对老太太说道，奶奶也点头道谢，谢津往前走着也跟着笑了笑。
　　跟着爷爷和奶奶往前走，按照老太太手指的方向来到北门。
　　一个高个子的大姐，正擦完柜台拿着拖把迈着大跨步狠狠拖着地。
　　“卫东？卫东啊……他们找小香。”
　　“呵呵大姨……什么？听不清。”
　　说完大姐把拖把往柜台边上一靠，一边笑着一边外八往南走着。
　　再回来时大姐是低着头的。
　　“恁找谁？”
　　奶奶小声说着“找小香，找老板……”
　　“俺老板不叫小香……”
　　“哎？怪事了……咱还能找差了？走，回去再给恁爸爸打个电话问问。”奶奶有点着急。
　　爷爷伸手拍了一下奶奶的肩膀，上前给大姐说着：
　　“你先给老板打个电话问问，是她让我们九点来的，你问一下我们是不是搞错了？”
　　大姐挂断电话，撩下一句“等着…她赶着就来了”后又继续去狠狠的拖地了…..
　　三个人在最北侧一溜玻璃柜台站着等着。
　　时间不长不短，但偏偏等待最累。
　　爷爷有些累了双手往后撑在了柜台上。奶奶坐到了柜台旁手饰加工台前的圆凳上。谢津从奶奶身旁慢慢移动到爷爷身旁，眼睛却被柜台里吸引着。
　　柜台里面一部部手机，直板的，翻盖的，蓝色的，黄色，各种彩色的，西门子、诺基亚和摩托罗拉居多……哪部都好看，但摩托罗拉那个灰色小翻盖最精致。
　　“呵呵……来了来了……来晚了……”
　　一个矮小精神爽朗的女人穿着连衣裙捏着一个小皮包抬脚进门。
　　“不晚不晚……你忙的吭？”
　　谢津看奶奶寒暄着，
　　“香……一点没变。跟恁爹长得一模一样。跟恁二哥也像！”
　　“嬷嬷…..你还能认出我来吭。”
　　“怎么能不认识，咱在南场温打麦子的时候天天在一块儿。”
　　小香有几分害羞，歪头看着谢津。
　　“这就是津津是吧？长得真秀气。”
　　奶奶点点头，跟小香平行而站着，
　　“上次在街上见了碰见，急急慌慌也没来得及说话就走了……”奶奶答非所问的回着。
　　“你看看让她什么时候来上班……早就从家来等着了……”
　　谢津听着好像也没在听，她只听着奶奶让她管小香叫二姐。因为在家里排行老二，在村里按照辈分也该叫她二姐。
　　“你看这好不容易等到信儿了，她把手又嘎着了，在这干活碍事吧？”奶奶不好意思地给二姐嘻嘻道。
　　“没什么活儿，不碍事……就早上来打扫打扫卫生。这孩子长得真秀气啊，俺超太胖了……”
　　“跟小超同岁啊，完全是个孩子……”
　　小香来回上下打量着谢津，谢津被看得有几分不好意思，开始还是和小香平视的。慢慢地头越来越低，直到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还没几天考试了，怎么就不考考试试呢…”
　　小香站得有些累了，右腿往外撇了撇。
　　“学习不好，不想浪费时间了嘿嘿。”谢津说完轻轻转身继续看起了柜台里的手机。
　　“哦……那些手机不是咱的。”
　　小香说着脸看向奶奶又轻声对奶奶说着
　　“我把这一片租给俺姑家表弟了，他就住三区离这近。也找了个小嫚儿给他看着，你快望望这个李亚晓还没来……又迟到了。我也帮俺表弟看不过来。”
　　爷爷双手握起谢津的肩膀，把她的头抬向面朝小香的位置。
　　“她没事的啦，不会迟到。我们都起得很早，这里几点上班呢？”
　　“早上九点来就行。不用来早了……”
　　奶奶本来跟小香平行着，往左转了转身子看着小香。硬挤了个笑容，双手在身前交叉揉搓着。
　　“这有宿舍是吧？她爸爸说有宿舍……让她住宿舍。”
　　“有！有宿舍，在后院。现在是俺侄媳妇她妹妹自己在那住着，她在北面路口的箱包厂上班，那没宿舍暂时住在这。”
　　“她反正是……老是加班。”
　　“回不来太早……”
　　二姐对奶奶说着接着又看向谢津。
　　“你愿意住宿舍吗？你自己不害怕是吧？”
　　“都行……”谢津托着左手，从喉咙里冒出俩字。
　　“你要住咱就去看看。”
　　小香嘴里说着但身子没动。
　　“她爸妈还没给她带铺盖被来，家里倒是有现成的。走咱去看看……”
　　奶奶脚移动了两步，爷爷接着往北门外撤了撤身子。
　　“住家里就行，没必要住宿舍。”
　　“明天她自己就直接来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