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蟹》黄西

11、上班前一天 “这么

　　“这么快就要上班了，你手…拆线怎么弄？”
　　过路口时，奶奶双手交叉握在身子前，朝谢津有些担忧的问着，
　　“呵呵…到时候再说…”
　　奶奶停了一小下后，
　　“你算着到拆线日子那天，跟恁二姐说一声自己过晌去拆了就行…”
　　爷爷警觉地见最后一辆小货车拐过去后，拍了奶奶一下胳膊，自己先往南过了马路…
　　“我飘啊飘啊，你摇啊摇…无根的野草…”谢津耳朵像被这几个字召唤了一样，慢下脚步往身后扭头看着..
　　超市南藏着一条小胡同。胡同里面还藏着几家破旧不堪的店铺，其中一家门口两台黑色崭新的门头格外醒目，谢津定住往上一看，淇雅美容？
　　美容她不知道是干嘛的？但看图片上一个女人很享受地敷着面膜躺在床上，另一个女人穿着制服面带微笑…是给人做面膜挣钱？
　　面膜在她妈回老家过年时，给她敷过一次，涂上一层层白白厚厚的，等干透后撕下来时疼得很…说是缩小毛孔脸能变白，但谢津丝毫没感觉到，去脸上的毛效果倒是不错。做的时候奶奶还偷偷抱怨过，你还小别弄这些再把脸弄坏了…
　　再回过神来时，爷爷奶奶已经不知道停下来等了她多久，谢津笑了笑低下头后继续跟上…
　　本就不宽的人行道，右边种了一排矮到小腿的灌木层。灌木生命力旺盛的很，从铁栅栏长出遮住了一半的小路。
　　窄窄的小路只能一人通过，灌木丛的白色高墙后是本地龙头针织企业的其中一家分厂。工厂的大门和小区的大门正对着，
　　还没到工厂大门口时，爷爷准备过马路前先开口，
　　“晚上回来从大门回来就可以，走后面太黑了不安全。”
　　进小区左边大铁门藏着一个摊在地下的小小菜摊儿，摊主大姨正在撑着一把大大的遮阳伞，奶奶停下脚步看着软啪啪的菜，
　　“买点菜吧…？”
　　爷爷像是没听见一样一直往前走着。
　　“出去买来不及哴…”
　　奶奶回头给谢津说着，
　　“那就在这买吧？”
　　“你得吃点什么？”
　　“随便…”
　　“她这卖的贵昂，要不恁爷爷装那听不见的…”
　　本来热情的卖菜大姨听到后又回去撑伞了，
　　谢津轻轻怼了怼奶奶后背，奶奶吐了一下舌头后边挑着菜边叨叨着，
　　“你望望他死老头儿，买的时候不让买，不买的时候吃什么？”
　　奶奶拿起两个大青椒捧在手里，
　　“哎…那个老婆儿…拿个袋儿过来来…盛一下菜…”
　　大姨从支好的伞下还没挂稳的袋子里，扯了一个下来撑在奶奶跟前，
　　放好青椒，奶奶接着又弯腰抓了两个西红柿起来。
　　“好了好了……再去买点熟食。他爱不吃，咱吃。整天这不吃那不吃，这些人跟着快犒死了……”
　　卖菜大姨朝奶奶面前撅了一下秤杆，
　　“你看高高滴昂…”
　　奶奶撩了一下右边的衣服，手伸进裤口袋摸出一沓钱，从最里面挑了几张小碎票递过去。
　　谢津右手接过称好的蔬菜，在旁边继续听着奶奶念着，
　　“每次出去买菜都是说吃多少买多少，不让多买。你看看这下家里没菜了吧……？”
　　“过日子就没这样的。人家谁家买菜是两个两个的买？”
　　“人都笑话死了…”
　　“一买多了就噘死我了…嫌后浪费…这个老头儿上来那个脾气就得倔死了。”
　　谢津抬起左手用大拇指蹭了蹭头皮，
　　“人家谁笑话？是在台湾习惯了吧…”
　　“你算是说对了…南屋恁奶奶家原来那个老头儿也这样…但那个老太太凶，能震呼住老头了。人家不管，就往家买…留钱做什么？都好留给人家？能活几天？彪子恁…”
　　拐弯时奶奶走到一辆藏蓝色脚蹬三轮旁停住。三轮车斗上架着一块大木板，木板上面的铝制托盘里上面盖着一块有些透亮的白包袱，
　　“今天有护心肉吗…….？”
　　“没有大姨，今天没有。”
　　穿着对面厂服有点清瘦又有点斯文的卖肉男轻轻掀开包袱一角，滚烫的热气像是被释放一样腾空升起。
　　“那给我切一点肠吧……回去炒辣椒。”
　　“只要大肠吗？别的还要吧？”
　　“嗯…你还吃什么吧？”
　　谢津摇摇头，
　　“十八块三大姨给我十八就行。”
　　“这么点东西这么贵啊？”奶奶吐了吐舌头付了钱后一把攥过包着热气的塑料袋。
　　“回去拿出上次恁二爹给那点小黄花煮煮就行，那个化冻快……不化冻煮着也快，恁爷爷吃那个…”
　　“俺爷爷为什么不吃猪大肠？”
　　“堵血管昂…”
　　谢津跟着奶奶的碎碎念和小碎步上了楼。
　　奶奶抓着左手栏杆迈上最后一步台阶，把手里的东西交给谢津。奶奶抬手用指肚拍了拍门，没人应后又掏出钥匙旋转开门锁。
　　门刚露出一道小缝儿奶奶便开口，
　　“你就不能给俺俩开开门…”
　　“嘎吱嘎吱”沉重的地板声 ，爷爷从卧室里走出来，边挠着头皮边说着，
　　“着急回来上厕所，我在屋里脱裤子换衣服来…”
　　爷爷扶着卧室的门框趋拉上拖鞋后往自己的座位上走着，摸着脸上的胡子茬儿又摸了一把自己的头皮，
　　“该理发了…也该刮胡子了…”
　　谢津跟着爷爷的步伐望向头顶，仔细看一层白发茬儿完美错过头顶只围抱在头皮周遭一圈。
　　奶奶接过谢津提着菜放在脚边，临坐前拽了拽座椅的垫子，接着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水杯从嘴边移开，奶奶举着杯子咽下水后，看了一眼爷爷的头发，
　　“不行就下午去推推…”
　　“下午想去小国和小国他哥哥那看看。不行就明天…”
　　谢津也跟着坐在镜子前的椅子上抬头看着，
　　“怎么理？这么短怎么理？”
　　奶奶又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呃…干死了…早上吃咸了…”
　　“推光头…恁爷爷都是推干净了…”
　　爷爷又从卫生间照完镜子出来，摸着下巴嘿嘿着说道，
　　“长得脸上刺挠，光想用手抓，光想蹭…”
　　“来…不行你试试？”
　　爷爷说着就绷着嘴侧着脸准备往谢津脸上蹭去…
　　谢津看着凑过来的爷爷，用右手肘往外一推，起身去卧室门口换了拖鞋。
　　“呵呵…跟小青一样，都嫌弃我…你姑姑也嫌弃我。以前在台湾洗澡前，每次都要蹭蹭小云，她都嫌弃的不得了……”
　　奶奶右手摁着桌子，左手摁着大腿，眼皮都没抬的起身，
　　“你自己也知道？那你就别做讨人嫌的事…！”
　　谢津换好鞋转身去卫生间冲了冲右手，顺势托起了左手看着南墙上的挂钟。
　　奶奶也顺着她的脸看过去…
　　“十一点了啊？做饭做饭…”
　　谢津贴着奶奶的后背紧跟进厨房，
　　“没事儿，你在外面跟你爷爷看电视吧……我自己一阵儿就做好了。”
　　门没关，油烟机响起时，跟油烟机同时打开的还有奶奶的碎碎念…只要做饭奶奶就会碎碎念，每次念完饭也刚好做完。
　　第一次知道奶奶碎碎念的时候，是奶奶在老家最后一年…
　　周末她喜欢的同学约了她去她家一起练英语听力，是她第一次主动约她，也是她父母都不在家的时光…
　　她期待极了，她感觉她们的关系好像近了一步，也好像她去了就算是双向奔赴了…
　　比她先早走是奶奶，奶奶出门前特意叮嘱谢津在家好好吃饭看好家…
　　谢津想家有什么好看的？家在那又不会跑？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
　　爷爷是在谢津五年级走的，他走前跟村里签的十亩山田承包合同还没到期…
　　山田小、碎、干，可种的农作物少的可怜…不知道爷爷奶奶干了多少架，做了多少回实验才总结出种地瓜是最优选。
　　十亩的山田种了满满一山窝子地瓜，到秋奶奶需要刨出来，揪掉地瓜秧子，摘下地瓜，擦片、晾干、翻面、再隔几天收回家。这一套活下来既要有体力，也要有跟老天爷抢时间的能力。
　　现在想来，很难想象奶奶是怎么独自做到的…
　　那天，在天黑前奶奶先下山回了家，谢津不在家，但乐乐在。
　　乐乐中午跟同学在奶奶家熬了苞米面子粥，搞得堂屋像被抢了一样…
　　锅头边的干草横七竖八被踩的到处都是，锅台上没刷的盆子上面沾满了半盆干巴的玉米面儿，盆子底下是沾满菜沫儿的菜刀，拿起菜刀下掩盖着一团蔫悠悠的青菜碎，
　　奶奶把青菜碎划拉到玉米面的盆里，竖起菜板时，菜板下一条干净奶奶没舍得用过的粉毛巾，上面一团黄一团黑的被当作了垫板布…
　　谢津支下自行车进门儿看奶奶地上天下收拾着…
　　乐乐在一边低着头掐着两个食指的指尖尖…
　　“乐乐，你看看你在家造的！”
　　“你敢回你家也这样造吗？”
　　“咱嬷嬷干一天活儿回来，还得给你拾掇…你弄了就弄了，怎么不弄利索？你是不是带人回来了？”
　　谢津狠狠地谴责和质问着乐乐…
　　“比你强，你做什么去来？”
　　“你不着家，死哪去野了…”
　　“紧随恁妈就愿意出去耍，什么活儿不知道干！”
　　奶奶停下舀包米面子饭的动作，怒狠狠地瞪着谢津，
　　谢津站在一边，鼻子深吸一口气憋在胸膛后没再动。
　　奶奶用舀子来回剐搽着锅边的硌渣，
　　“你望望人乐乐多好，人还知道做点营生，剩的苞米面子饭正好咱晚上哈就行。”
　　“我忙一天回来光腾腾饭就行了…”
　　“你呢…？！”
　　奶奶擎着舀子望向谢津，恶狠狠地询问道，
　　“你去做什么来？上哪去来？还得骑车子？”
　　“去同学家学习了…外村儿，提前说好了的。”
　　“昂…我也忘了…俺这个星期作业也多…光作文就三篇，啊…不跟恁说了嬷嬷…我得家去学习了…”
　　“等着我腾腾饭，吃饭再家去写吧？恁妈在家……？”
　　乐乐没等奶奶念完，一溜儿烟没影了…
　　奶奶舀完最后一勺饭后，往大锅里泼了一舀子凉水，蹲下划拉了一把干草塞进锅头里点着，接着站起来用饭帚蘸了一点有热气的水，继续蹭着大锅上下的玉米粘粥锅巴干……
　　早上没喝完的豆浆被端上桌，还有炒小虾酱。猪大肠没有上桌，只有西红柿海米炖蛋，青椒炒肉丝，还有几条小黄花…
　　“没多买菜，咱就简单吃点吧…”
　　“奶奶你怎么这么会做饭了呢？”谢津咬了一口馒头问道。
　　“嘿嘿…恁爷爷培养的好，都是他指导的。他吃饭也得特别注意，心脏不好…”
　　忘记什么时候，谢津见过爷爷从上到肚脐上的一道长长的疤痕，很深很紧像沟壑一样的口子横在胸前肚前…
　　吃过饭爷爷奶奶依旧是雷达不动的午休…午休起来也有雷打不动的吃药…药是每次回台北带回来的，看包装一片一片很精细，除了营养心脏的药之外还有维C，谢津看不懂药，但能看懂爷爷吃完药后获得的安全感。
　　奶奶看爷爷吃完药、从他手里接过水杯后，自己坐凳子上也从桌子上混乱的水果盘里找到了一个小白瓶摸了一片药吃完…
　　“又吃脑清片…头疼啊嬷嬷？”谢津问道，
　　奶奶皱着眉心，单眼艰难露出一点点光后又紧锁住眉心，右手托着一边太阳穴，
　　“哎呀…我试着昏酱酱滴…”
　　说完仰脸放进一片药后，用茶送服下去后抬了一下手表，
　　“两点了，咱去小国那吧？”
　　“你不舒服哦…？”
　　奶奶扶着额头，
　　“哎呀我试着又好点了，吃上药就好。你看简单滴，我怎么不早吃？要遭这份子罪…”
　　出小区往南走再往东走路过批发市场和屯头市场再往东走一个大路口。下坡，从一个大大破旧牌坊穿进去，牌坊上隐现布匹批发市场。
　　走进市场，冷清的很，偶尔有几家店门口摆着一摞摞高不可测的布匹卷。剩下的店铺卷帘门紧闭…
　　怎么没人？谢津正想着，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条细溜的小黄狗吓了谢津一个激冷。
　　“去……”奶奶少有的大声呵斥到。
　　“走…往前走…不用理！越看它越跟着你…”
　　谢津直了直身子把手挎进奶奶的胳膊里，三人并行往前走着…走了好久，走到最后一条街最后一家店。爷爷在门口立了立，才进门…
　　“小强不在啊？”
　　“二爹…二娘…来了啊。”一个高瘦短发长相干净的女人放下手中的报纸从马扎上起身招待着…
　　“他去邻居家打牌了…恁有事啊？”
　　“出来瞎溜达溜达…”
　　“快收铺儿了，应该快回来了。”
　　“来来来…坐坐坐！”女人从门里又拿出两个马扎往地下一摊后，尴尬地站在一旁。
　　“我去叫他…”
　　还没等爷爷坐稳，女人把手中的报纸往马扎上一撂就没人了…
　　谢津抬头看着屋子里昏暗的墙上挂着稀稀疏疏的女装，心里荡起一丝丝涟漪，如果让她硬挑的话能挑出一两件来，真上眼的一件都没有。不知道是谁选的货，好土…
　　奶奶和爷爷坐稳后也无所事事的环顾着四周，
　　“二爹…恁来啦？”
　　一个穿白色Polo衫黑西裤外扎腰的男士进屋，侧腰上的车钥匙和他的小偏分油头很匹配，跟小国有几分神似，脸上没有多余的东西，笑起来很甜，看上去更像小国的弟弟。
　　“你不认真看店，又出去瞎玩，把小戚扔在这，自己跑出去玩了？小戚呢……？”
　　“哈哈…让她在那替我打着点儿…”小强来回搓着双手拿过放着报纸的马扎坐到了爷爷跟前，报纸在他手里被揉成卷，右手上的大金戒指格外晃眼…
　　“哎？这是谁？”小强嘻嘻哈哈的问着…
　　“这是你大叔叔…都是恁五嬷嬷家的。”奶奶朝谢津示意道。
　　“叔叔…呵呵…跟俺小国叔叔真像。”
　　“嘿嘿…你看看这些衣裳有没有喜欢的？挑！挑上几件回去随便穿。”
　　爷爷听到板下脸来起身站到门口，
　　“别拿孩子开玩笑。走了，我们就是没事出来溜达一下，路过顺便进来看看…你啊老实看店。别光往外跑…下班回家多陪陪老婆孩子。”
　　“恁还去老二那不？”
　　奶奶在后面挤了一个微笑指了指走远的爷爷，“恁二爹这个嘴跟恁娘一样，他得为来看恁弟兄俩滴…晌午都没睡觉…走了别送了…”
　　从小强的店出来往东走，经过长长的一大段坡道往左一拐就到了小国的店。说是店，不如说是危楼，连个窗户都没有，甚至门也没有，像是拆迁拆一半，也像根本就没建好的红砖二层楼，小国和小王在危楼门口摆了一排宽宽的桌子，上面摆放着一些电池小电器，录音机、闹钟、剃须刀，跟小强那一样都土得很，没有吊牌的话很会以为是旧货。
　　去的时候，小国坐在摊位前的椅子里听着广播，小王坐在危房里的躺椅上半闭着眼歇息着…
　　跟去小强那不同，爷爷去了就一腚坐到了小国的老板椅上。小王从后面的躺椅上起身来到爷爷身边“啪”把正在嗡嗡作响收音机关掉，
　　“二爹？二娘？嘿嘿…津津？恁怎么来了？”
　　“恁也不回去吃饭？恁二爹想恁了…”
　　奶奶从小王手里接过小铁圆凳儿还没坐实就说道。
　　谢津看着细碎的小货品，耳朵里完全没听大人在说着什么？只是一件一件物品巡视着……最后目光停留在录音机片区。
　　刚上初中英语课，老师要求每个学生必须买台录音机。当时谢钟晓还是在新世界大厦花80块钱给谢津买的京华牌录音机。所以谢津的英语学的不错，大概跟这个也有关系…
　　只是那个录音机功能少的可怜，只有三个钮，后来谢津都是拿来听歌…再后来因为老需要花钱买电池就没怎么用过了…开始谢津以为贵的是磁带，后来才明白磁带可以借，电池却不行…
　　谢津来回看着一台台可以直接插电的录音机，“肯定是这几台好卖吧婶婶？”
　　“哎…你怎么知道！在这附近上班的小嫚儿还真就买这两款，那个能听收音机，那个只能放歌。”小王一愣后给谢津解释着。
　　“走了…走了…俺得回去吃饭了。”
　　“俺这个星期不回去吃饭了二爹，正好那天俺娘过生日。俺二姐他们也回来了…”
　　“到时候恁和二娘也回来吧？一块热闹热闹。”
　　“到时候说吧…津津得上班了。”爷爷摁着黑皮座椅的扶手站起来。说完才悻悻的离去…
　　往回走天色渐晚，没有建筑物遮挡的桥上，落日有些晃眼。奶奶停下脚步桥上用手挡了挡眼，
　　“恁爷爷怎么回事？就他步子急，今天怎么了？等等他…”
　　爷爷慢吞吞的上来，“走…下桥，你们先往前走…我找个地方方便一下，刚在后面找了半天，厕所影子都没有。”
　　“走…咱往前走着……”
　　谢津走着时不时会往后看看，之后她看见爷爷是在一个巨大的铁锈斑斑的跟车斗似的垃圾桶旁边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