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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废弃小镇的月光 我 ...


  •   我不知道我们跑了多久。

      双腿已经麻木,肺部像被火烧过一样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我不能停下来。身后时不时传来狗吠声和追兵的吆喝声,提醒着我们死亡的距离。

      艾米丽搀扶着红蝶,我走在最前面,用盲杖探路。红蝶在半路上苏醒过一次,短暂地恢复了意识,但很快又陷入了昏迷。她的身体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额头上的汗水不停地往下淌。

      “她发烧了。”艾米丽喘着气说,“伤口感染了,必须尽快找个地方给她处理。”

      我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洒下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我们前方的路。借着月光,我能感受到周围环境的变化——从茂密的树林变成了开阔的平地,空气中飘来一股腐朽的气味,像是废弃已久的建筑物散发出的味道。

      “前面好像有一座小镇。”艾米丽说,“看起来已经荒废很久了。”

      “能进去避一避吗?”

      “可以。但不知道里面安不安全。”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说,“先进去再说。”

      我们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道路走进了小镇。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建筑,有的已经坍塌了一半,有的还勉强保持着完整的轮廓。窗户大多破碎了,门板歪斜着挂在铰链上,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艾米丽找到了一栋相对完整的二层小楼。一楼是一家废弃的杂货店,货架上还零星地摆着一些落满灰尘的商品。二楼有几个房间,其中一间卧室里有一张床,虽然床垫已经发霉,但至少可以躺下来休息。

      我们把红蝶放在床上。艾米丽打开她的医药箱——幸好她在逃跑时没有丢掉它——开始给红蝶处理伤口。

      红蝶的身上有很多伤。有的是被锁链勒出的淤痕,有的是被控制器电击造成的烧伤,还有几处深可见骨的刀伤,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留下的。艾米丽用酒精给她消毒,缝合伤口,敷上消炎药,再用绷带一圈一圈地包扎好。

      整个过程,红蝶都在昏迷中没有醒来,只有在酒精接触到伤口的时候才会微微皱一下眉头。

      “她的伤势很重。”艾米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尤其是手臂上的那处刀伤,差一点就伤到了动脉。如果再晚几个小时处理,恐怕就来不及了。”

      “她能挺过来吗?”

      “现在还不确定。”艾米丽摇摇头,“她需要休息,需要营养,还需要药物。我这里只有最基本的医疗用品,如果出现并发症,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走到床边,摸索着找到红蝶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梦中经历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美智子。”我轻声呼唤她的名字,“你一定要醒过来。”

      她没有回应。

      我在床边坐下来,握着她的手,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红蝶的烧退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正趴在床边打盹。感觉到她的手动了动,我立刻惊醒过来。

      “美智子?”

      “……海伦娜?”她的声音很虚弱,但确实是清醒的,“我们在哪儿?”

      “在一个废弃的小镇上。”我说,“我们逃出来了。”

      “逃出来了……”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庄园主呢?”

      “不知道。”我摇摇头,“昨晚庄园发生了暴动,求生者们造反了。我们趁乱逃了出来,但不知道现在那边是什么情况。”

      红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试图坐起来。

      “你别动。”我按住她,“你的伤还没好。”

      “我必须起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庄园主不会放过我们的。他会派人来追捕我们,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你现在这个样子,能走到哪里去?”我说,“先养好伤,再从长计议。”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相信我一次,好吗?”

      红蝶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好。”她说,“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暂时定居在这栋废弃的小楼里。

      艾米丽每天都会出去寻找食物和药品。小镇虽然荒废了,但还有一些没有被完全搜刮干净的商店和民居,能找到一些罐头食品、干粮和基本的药品。

      我则负责照顾红蝶。给她换药、喂水、擦拭身体,陪她说话,防止她因为长时间的卧床而产生褥疮。

      红蝶的恢复速度比我想象中要快。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虽然走路还有些不稳,但比起刚逃出来的那个晚上,已经好了太多。

      那天傍晚,我扶着她走到二楼的阳台上透气。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橙红色。微风吹过,带来田野和野花的气息。

      “真美。”红蝶轻声说。

      “什么?”

      “夕阳。”她说,“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夕阳了。在庄园里,每天都只有灰色和红色——灰色的墙壁,红色的血迹。”

      “你现在看到了。”我说。

      “是啊。”她转过头看着我,“谢谢你,海伦娜。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那个地狱里。”

      “别这么说。”我摇摇头,“是我把你害成那样的。如果不是因为我,庄园主也不会对你下手——”

      “不要说这种话。”红蝶打断了我,“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愣住了。

      “你知道吗,”她继续说,“在被关在地下室的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在想,如果我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大概还是那个浑浑噩噩的监管者,每天在游戏中追逐求生者,把他们送上狂欢之椅,听着他们的惨叫声度过一个又一个无聊的日子。”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温柔。

      “但遇到你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我开始期待每一天的到来,期待能在游戏中见到你,期待能和你说上几句话。你让我重新感觉到了活着的意义。”

      “美智子……”

      “所以,不要道歉。”她握住我的手,“该道歉的人是我。是我让你陷入了危险,是我连累了你和艾米丽。”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我反握住她的手,“从今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一起面对。”

      “嗯。”她的声音带着笑意,“一起面对。”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她的过去——在吉原游廊的日子,嫁给迈尔斯之后的遭遇,被带到庄园的经历。聊我的过去——在孤儿院长大的童年,失明后的孤独,来到庄园之前的绝望。

      我们像是两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恨不得把所有的心事都倾诉给对方。

      说到最后,红蝶忽然沉默了下来。

      “海伦娜。”她喊我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你……”她的声音很低,“你会怎么办?”

      我的心一紧。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只是假设。”她说,“这座庄园的势力太大了,我们不可能永远躲下去。总有一天,他们会找到我们。到那个时候……”

      “那我就和你一起面对。”我说,“不管是生是死,我都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你真傻。”她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哽咽。

      “你也是。”我说。

      我们相视而笑,虽然我看不见她的笑容,但我能感受到她嘴角上扬的弧度。

      那天晚上,我们依偎在一起,在阳台上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这是我们逃亡以来,最平静的一个夜晚。

      但我们都清楚,这样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第四天的清晨,艾米丽急匆匆地从外面跑回来。

      “有人来了。”她的脸色很难看,“庄园的人。”

      我的心一沉。

      “多少人?”

      “十几个,全副武装。”艾米丽说,“他们在镇口设立了检查站,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最多一个小时,就会搜到这栋楼。”

      “这么快……”红蝶握紧了拳头。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我说。

      “可是你的伤——”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红蝶打断艾米丽,“我可以战斗。”

      “不行。”我坚决反对,“你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如果剧烈运动,伤口会裂开的。”

      “那也比被抓回去强。”红蝶说,“你知道被抓回去的后果是什么。重置程序,失去所有记忆,变成一个没有思想的杀人机器。我宁愿死,也不要变成那样。”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被抓回去的后果,比死亡更可怕。

      “好。”我深吸一口气,“我们一起走。”

      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几瓶水,一些干粮,艾米丽的医药箱,还有我从庄园里带出来的那枚裂开的吊坠。然后,我们从后门离开了小楼,沿着小巷朝镇子的另一边跑去。

      身后传来狗吠声和吆喝声,越来越近。

      “他们发现我们了!”艾米丽喊道。

      “快跑!”我拉着红蝶的手,拼命地往前跑。

      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打在墙壁上,溅起碎石和尘土。

      我们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翻过一道又一道围墙,但追兵始终紧跟在身后,怎么也甩不掉。

      跑到镇子边缘的时候,我们被堵住了。

      前方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湍急,看不到对岸。身后是追兵,已经形成了包围圈,正一步步地逼近。

      “无路可逃了。”庄园主的副手——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冷笑着走出来,“束手就擒吧,亚当斯小姐。庄园主说了,只要你们乖乖回去,可以从轻发落。”

      “你觉得我们会相信吗?”我说。

      “信不信由你们。”刀疤脸耸耸肩,“反正我的任务是把你们带回去。活的死的,都可以。”

      他举起手中的枪,对准了我。

      红蝶一步跨到我面前,张开双臂,将我护在身后。

      “想动她,先过我这关。”

      “美智子小姐。”刀疤脸叹了口气,“你也是庄园的老人了,何必为了一个求生者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只要你肯回去,庄园主说了,可以免除你的重置程序,恢复你原来的职位。”

      “原来的职位?”红蝶冷笑一声,“当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吗?”

      “那也比死了强。”

      “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刀疤脸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

      但倒下的,不是红蝶,也不是我。

      是刀疤脸。

      他的眉心出现了一个血洞,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到死都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河对岸传来。

      “小姑娘们,需要帮忙吗?”

      我循着声音望去。河对岸站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蓑衣,手里拿着一杆猎枪。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锐利,透着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精悍。

      “你是谁?”刀疤脸的副手警惕地问。

      “一个路过的老头子罢了。”老人不紧不慢地说,“看到一群人欺负几个小姑娘,有点看不下去。”

      “这不关你的事。”副手举起枪,“识相的就赶紧滚,否则连你一起杀。”

      “哦?”老人挑了挑眉,“年轻人,说话不要太冲。”

      他抬起猎枪,瞄准了副手。

      “我数三声,放下枪,滚蛋。不然,下一颗子弹就打穿你的脑袋。”

      副手的脸色变了几变,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他放下了枪。

      “撤。”他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声,带着人转身离开了。

      追兵们消失在镇子的建筑群中。

      我松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红蝶及时扶住了我。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红蝶朝着河对岸拱了拱手。

      “不必客气。”老人放下猎枪,“你们跟我来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带着我们沿着河边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来到了一座隐蔽的木屋前。木屋建在河边的树林里,四周环绕着高大的树木,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很难发现这里还有一座房子。

      “进来吧。”老人推开木屋的门,“寒舍简陋,不要嫌弃。”

      木屋内部出乎意料地整洁。虽然家具不多,但打扫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张兽皮和几杆猎枪,墙角堆着一些木柴,炉子里燃着火,让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坐。”老人指了指椅子,“我去给你们倒点热水。”

      我们在椅子上坐下来。红蝶的伤口在刚才的奔跑中裂开了,鲜血渗出了绷带。艾米丽连忙拿出医药箱,给她重新包扎。

      老人端着几杯热水走过来,看到红蝶的伤口,皱了皱眉。

      “伤得不轻。”他说,“我这里有草药,效果比你们那些西药好。等一下我给你们拿一些。”

      “多谢前辈。”我说,“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我姓林,单名一个‘远’字。”老人在我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你们叫我林伯就好。”

      “林伯。”我恭敬地喊了一声,“您为什么要救我们?”

      林伯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因为我知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他说。

      我的心一紧。

      “您知道那座庄园?”

      “何止知道。”林伯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那座庄园,就是我建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和艾米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您……您是庄园的创始人?”艾米丽结结巴巴地问。

      “准确地说,是创始人之一。”林伯叹了口气,“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和几个同伴一起建立了那座庄园,原本的目的是研究人类精神的极限。但我们没想到,这项研究会走上一条错误的道路。”

      他闭上眼睛,像是陷入了回忆。

      “最开始,我们只是做一些简单的心理学实验。但后来,资助我们的人——也就是现在的庄园主的祖父——提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利用恐惧和痛苦来激发人类潜藏的潜能。”

      “我们反对过,但没有用。他有钱有势,我们只是几个穷书生。他强行接管了庄园,把我们赶了出去。从那以后,庄园就变成了一个地狱。”

      “那您为什么不阻止他?”我问。

      “我试过。”林伯苦笑着摇摇头,“但庄园的防御系统是我参与设计的,我知道它有多强大。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它分毫。”

      他看着我,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

      “这些年,我一直住在附近,暗中观察着庄园的一切。我看着一批又一批的求生者被送进去,又看着他们被抬出来——有的人疯了,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变成了监管者。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我遇到了你们。”他说,“你们是第一批从庄园里成功逃出来的人。”

      “所以,您想让我们做什么?”红蝶问。

      林伯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

      盒子很旧,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

      他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图纸。

      “这是庄园最初的建筑蓝图。”林伯说,“上面标注了所有密道、机关和控制中枢的位置。只要按照这张图纸,就能潜入庄园的核心区域,摧毁整个控制系统。”

      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一旦控制系统被摧毁,所有监管者的芯片都会失效,他们就能恢复自由。庄园的防御体系也会瘫痪,被困在里面的人都可以逃出来。”

      “但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有人潜入庄园,进入最底层的中枢室。”林伯的声音变得沉重,“那里是整个庄园防卫最严密的地方,进去的人,很可能出不来。”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炉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个人的脸庞。

      “我去。”红蝶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行。”我立刻反对,“你的伤还没好——”

      “正因为我的伤没好,才更应该我去。”红蝶说,“你们都是求生者,没有战斗经验。而我当过监管者,熟悉庄园的结构和守卫的巡逻路线。如果要去,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我和你一起去。”我说。

      “海伦娜——”

      “我说过,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我打断她,“不管去哪里,我们都要一起。”

      红蝶看着我,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最终,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们一起。”

      艾米丽也站了起来。

      “既然你们都去了,那也算我一个。”她说,“万一有人受伤,总得有医生在场。”

      “艾米丽……”

      “别劝我。”她笑了笑,“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就当是还你人情了。”

      我看着她们两个人,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你们。”我说。

      “别急着谢。”林伯站起身,“先看看这张图纸,把路线记熟了再说。”

      他把图纸摊开在桌子上,指着上面的标记,开始详细地讲解。

      “这里是庄园的正门,守卫最严密,不能从这里进。你们要从这里——东侧的排水管道——潜入。这条管道直通地下三层,然后从这里……”

      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画出一条曲折的路线。

      我用心地记着每一个转弯,每一个标记,每一个需要注意的陷阱。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那天晚上,我们围坐在炉火旁,反复研究着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

      红蝶的记忆力很好,她把自己知道的守卫换班时间和巡逻路线一一对应到图纸上,标注出了最安全的通行时段。

      艾米丽则负责规划撤退路线——如果计划失败,我们应该从哪里逃,在哪里汇合。

      我默默地听着她们的讨论,把它们牢牢记在心里。

      夜深了。

      红蝶和艾米丽先后睡去,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炉火旁,手里握着那枚裂开的吊坠。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影。

      我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着明天的计划。

      潜入庄园,进入中枢室,摧毁控制系统。

      听起来很简单。

      但我知道,这一去,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我握紧吊坠,感受着它冰凉的触感。

      美智子。

      如果明天是我们最后一天,我想告诉你——

      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把吊坠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晚安,美智子。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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