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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冰锥 这就是镇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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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禾觉得自己的去电好像是种打扰。那晚之后,再也没有主动问过夏文英,有没有涟港来的电话。
班里没来由的恶意依旧无孔不入,老师也仍然会隔三差五地把她叫去办公室“谈心”。
那天林曳生病,烧得厉害,请了假回家。傍晚下了课,夏禾就陪她去宿舍收拾东西,扶着她送到了校门口坐车。
因为没赶上饭点儿,晚自习后胃里空得发慌。夏禾回寝室时顺路拐去了小卖部,想买点面包和饼干垫垫肚子再睡。
小卖部排了好一会儿队,等她拎着袋子回到寝室楼,第一遍熄灯铃已经响过了。
夏禾掏出林曳给她的钥匙插进熟悉的锁孔,却发现那扇熟悉的褐色木门一点反应都没有。她以为是角度不对,放下袋子又专心试了几次,可是钥匙依然纹丝不动,锁芯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走廊和寝室的灯光在第三遍铃响后一起熄灭,眼前立马黑了下来。
夏禾心里一紧。她从小就害怕这种身边没有任何依靠的黑暗,急忙抬手拍门。
“谁啊?别敲了!熄灯了!”郭玥带着浓重睡意的不耐烦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是我!夏禾!”她不敢大声喊,只能提高点声音对着门缝请求,“门打不开了,钥匙拧不动!帮我开开门!”
走廊的声控灯忽明忽灭,门却始终紧闭。无论她怎么解释、请求,门内只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嗤笑和压低了的窃窃私语。
她抓起地上那袋零食,正想摸黑下楼去找生活老师帮忙,刚转过身,就迎面碰上来查寝的班主任。
“夏禾?你怎么还在外面?”班主任皱着眉,上下打量着她,手电光扫过她手里印着小卖部标志的塑料袋,又落在她有些狼狈的脸上。
夏禾心里一怵。
这位教物理的中年男班主任平时就板着脸,加上她物理成绩垫底,她本能地有些怕他,下意识想把塑料袋往身后藏。
夏禾避开自己为什么还在外面这个问题,挑了个最直接的原因解释:“刘老师,门锁坏了,我拧不开......”
也没说错嘛,确实是因为打不开才在熄灯后还在寝室外面的。她想。
“坏了?”他语气充满怀疑。掏出自己那串沉甸甸的、挂着所有寝室备用钥匙的钥匙圈,找到对应的那把,插进去试了好几下,同样也拧不动。
他烦躁地加了点力,听到一声轻脆的断裂声,似乎是里面的什么小零件崩断了。钥匙终于能转动,但门闩弹开的声音异常滞涩,像是锈住了。
门被推开一道缝,手电光扫过室内,床铺上的人睡没睡着不知道,但人数的确齐全——
除了夏禾。
于是握着手电筒的人转过头,一脸“这不是打开了吗”的表情冲着夏禾说:“赶紧进去睡觉!明天再说!”
这位班主任,说到做到。第二天课间,夏禾果然被叫到了办公室。
不过这次,多了个生活老师。
当着生活老师的面,班主任沉着脸问锁是不是她昨晚乱捅搞坏了的,夏禾急忙解释不是。
生活老师听了几句就弄明白了刘老师找她的原因,赶紧笑着帮夏禾解围:“哎哟刘老师,这锁真不是这孩子弄坏的。是这样,郭玥昨天下午课间来找过我,说门锁有点卡,钥匙不好拧,担心哪天彻底坏了。我看她挺着急的样子,想着安全要紧,就让后勤老李赶紧换了。”
“跟以前一样,新锁配了两把钥匙。郭玥当时说给她就行,她会跟寝室里其他姑娘说一声,”她转向夏禾,语气带着点安抚,“可能......是忘了吧。”
班主任听完生活老师的解释,脸色稍缓,送她出了办公室门。转头对着夏禾又恢复了往常的严肃:“就算锁坏了,那跟你晚自习后跑去小卖部有什么关系?你要是像其他同学一样早点回寝室,怎么会被关在门外?”
“我……昨天晚上没吃饭,有点饿。”夏禾低声说。
“食堂没饭吗?人家是学习学得废寝忘食,你倒好!昨天你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吧?你看看你最近的成绩下滑得多厉害!”刘老师的手指重重敲在桌上摊开的月考成绩单上,“回去晚了还搞出这么大动静!影响别人休息!”
夏禾张了张嘴,那句“郭玥故意不给我钥匙”在嘴里滚了又滚。
无论是否是郭玥刻意,终究因为门锁损毁没进得去门是事实,但班主任就是自欺欺人地忽略了“损坏”这个核心缘由,只抓住她“晚归”这个结果不放。
她的任何解释都显得太苍白无力,反而招来更严厉的训斥。
她本打算辩白,想着顶撞老师最多也就是叫家长来教育,但转念想到自己家长远在江苏,大姑工作繁忙还要照顾一屋子孩子,三个人都不好麻烦,于是索性咽了下去。
“行了!”班主任一挥手,像是想要赶紧摆脱眼前的麻烦,“锁换了就换了!成绩上你自己多上点心,回去上课!”
夏禾低着头,默默转身准备离开,突然听到隔壁办公桌前传来声音。
“……王老师啊,孩子打架是不对……可她爹妈……一年到头见不着人……我这把老骨头……根本管不动……”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奶奶,声音里含着苍老的啜泣和深深的无奈,正卑微地在给她那个“惹了事”的孙子善后。
而她口中的王老师,只是平淡地回应:“还都是孩子,打闹难免。我们教育过了,让他们握个手,以后还是好同学,好好相处就行了。”
“都是孩子”、“好好相处”......
轻描淡写得仿佛只是在调解一场孩童间争抢糖果的寻常打闹。
隔壁桌的对话像是寒冬腊月里檐角下掉下来的冰锥。她被砸到产生痛觉,才忽然惊醒开学那天大姑为什么在寝室跟她说“别惹事”,也才明白那天林曳说的“时间长了你就懂了”是什么意思。
镇中的前身是混乱不堪的技校,她们这一届是换血重组后的第一届实验品。
既要转型,那升学率就是命。
不得不承认,为了能给上头交份像样的答卷,镇中在抓教育方面,的确是费尽了心思。
因此在老师们眼里,那些口角之争和肢体触碰,无非也就是不懂事的男孩女孩们之间的打打闹闹。好像只要救护车不开进校园,几句板着脸的严厉训斥,几声不痛不痒的“下不为例”,就足以揭过所有无声的撕咬。
镇中的矛盾解决方式里,倒是也包括叫家长这一项。只是乡村小镇不比市里,十个学生有八个是留守,能来的不是咳嗽的奶奶就是耳背的爷爷。
老人家们连照顾好祖孙的生活都耗尽了力气,又哪里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孩子的灵魂是不是已经弯曲。
夏禾的目光掠过办公室角落的柜顶,三块荣誉证书在墙壁前靠得笔直。
“2012年度教学进步显著单位”、“控辍保学先进学校”、“校园安全达标单位”。
这就是镇中所谓的“改革转型”——
用升学率给镇中门面镀金,却任由脓疮在暗处溃烂。
夏禾忽然觉得好笑。
慢慢的,每晚寝室里熄灯后在折叠桌上的小台灯看不到从前的光亮了,课间在办公室的老师也没等到抱着错题集进来的身影,连带着课堂上那个总是挺直脊背,专注盯着前面板书在底下奋笔疾书的转学生,也好像一起消失了。
夏禾晚上在宿舍翻来覆去,白天也无精打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魂儿被抽掉了一半。
最直接的后遗症就是,除了较为擅长的语文和英语,其他理科类科目的课堂,几乎成了夏禾的噩梦。
昨晚盯着寝室门上挂着的钟一圈圈地走,熬油似的熬到一点多才睡着,早上六点被外头广播里的早铃叫起来上早自习。讲台上老师语速飞快地复习着初二的内容,粉笔在黑板上戳得咚咚响,底下翻书的翻书,写字的写字,跟白噪音似的。
夏禾困得眼皮直打架,强撑着沉重的脑袋,努力想把那些符号和图形往已经一团浆糊的脑子里塞。
“夏禾!”讲台上的声音陡然拔高,三角板拍在黑板中央,震落了好几根底下粉笔槽里的粉笔。
夏禾一个激灵,猛地坐直,睡意瞬间吓跑了一半。全班的目光都朝她这边打过来,带着各种意味。
“站起来!”
“我刚讲的辅助线添在哪里?”
夏禾根本没听见刚才讲了什么,试图请求旁边的林曳支援,结果林曳也无声地摇了摇头。她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盯着自己摊开的空白练习卷,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最近怎么回事?上课不是走神就是打瞌睡!我说过,”讲台上三角板不耐烦地敲着黑板,眉头拧得死紧,“这题是考点,你下学期就初三了,自己心里有点数!”
“坐下去!认真听讲!”
夏禾木然地坐下,后排传来一声嗤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郭玥的方向。
其实她心里不是没数,那几还没完全补上,最近学习状态又差的要命,除了语文和英语还算稳定,她眼看着其他几门理科类科目的成绩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前后不过才一个月,夏禾觉得自己明明只是懈怠了几天,可这失控的感觉却强到像疯长缠绕的藤蔓,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来气。
而第一个歇菜的器官,就是脑子。
下课铃一响,夏禾就像被抽干了力气往桌上趴,只想抓住这十分钟补个觉。她扯了扯旁边的袖子:“你自己去厕所吧,我困得不行了......”
林曳应了声“行”,刚要起身,就听到旁边一堆闲言碎语,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
“咱们镇中实验班的招生门槛也太低了,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
“听说在江苏成绩还不错呢,就这?”
“上周周考都掉出前十了,跟不上还硬要挤,拖班里平均分的废物!”
“就是!还不如趁现在收拾收拾赶紧去平行班,还能稳坐前几,说出去也好听啊!”
几个跟班围在郭玥身后嘻嘻哈哈地附和。夏禾没抬头,继续装睡。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密密麻麻扎进她这近半年紧绷的神经上,又沉又疼。
议论了刚没两句,就听到旁边好像是谁的椅子被推到了后排同学的桌子上,“哐当”一声响,吓得夏禾背都抖了一下。
林曳抓起桌上的水杯往后门走,经过郭玥她们那堆人旁边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过去,“麻烦让让,我打水。”
那伙人被林曳这突如其来又硬邦邦的动静噎了一下,起哄声瞬间卡了壳。郭玥盯了好一会儿林曳愣是没动。林曳没什么耐心,本想直接骂回去,但她不愿和郭玥起正面冲突让夏禾在这个班的日子更难过。
等了不到五秒,对方依旧没反应。林曳肩膀一沉,毫不客气地撞开一个挡在过道正中央的跟班,径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