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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梅雨 我是不是不 ...

  •   叛逆的青春期,正是浑身长刺、一点就着的年纪。

      可夏禾的青春期好像已经在这半年里被磨得没有了棱角。

      和隔壁班的同学站在同一间办公室里挨训,隔壁桌的老师说了还没五句,那男生叫了一句“烦死了”就开始梗着脖子和老师顶撞。

      夏禾却没觉得丢脸。垂着眼盯着地上瓷砖裂缝里积的灰,内心毫无波澜。班主任的教训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

      什么“马上九年级了”,什么“成绩一次比一次下滑厉害”,什么“你还想不想考高中”......

      诸如此类。

      来的次数多了,已经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只要不叫家长,她就能自动过滤这些话。

      唯一能让她心头火起的,只有赵秋兰那少得可怜的电话。

      每次铃声响起前,夏禾心里总是会冒出一些微弱的火苗,期待赵秋兰会聊聊别的话题,但总是被电话那头千篇一律的“要努力啊”、“要懂事啊”“长途话费贵”这些贯用话术给硬生生浇熄。

      那些空洞又重复的叮嘱,对那个阶段的夏禾来说,无疑像是在烧得正热的油锅里浇了碗水,炸开更灼人的疼痛和烦躁。

      但每次,“就十分钟”后面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你能不能说点别的”在嘴边转了又转,还是化成了一声带着不耐烦的“知道了”。

      而那些翻腾的情绪,最后总能被寝室床上枕头底下的那本日历抚平。干干净净的日历上,只有“七月五日”被红笔圈住。

      那是期末考试的后一天,暑假的开始。

      也是她出发回涟港的日子。

      早半个月前小姨就催她俩暑假搭伴坐车去江苏,林曳死活不松口。转头就一个电话从娄溪打到了涟港那儿,隔天电话这头的夏禾就接到了赵秋兰下发的游说任务。

      夏禾盘算着自己九小时的路途能有个伴也好,于是毫不犹豫地倒戈了小姨和赵秋兰的阵营,在期末考最后一科结束的那个下午,逮着收拾东西的时机,把人堵在了寝室床架前——

      “小姨从职工宿舍搬出来了,在娄溪租了个小院子。”

      林曳刚把衣服从阳台上收下来,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堵了,她抱着衣服不明所以:“所以呢?”

      “有两间屋子,其中一间......就租了两个月。”

      林曳“哦”了一声,转头准备收拾。夏禾眼疾手快,捏着林曳手里衣服的一角不撒手:“去嘛!要是住不惯小姨那儿,你也可以去涟港多住一阵子,像小时候那样!”

      林曳嘴角动了动,从夏禾手里抽回衣服扔到床上弯腰开始叠。大概是挣扎了一番,良久,林曳背对着夏禾蹦出了三个字:“......哪天走?”

      夏禾任务完成,声音都雀跃起来:“明天早上八点,镇汽车站见!”

      林曳盯着夏禾叠着衣服的背影,顺着夏禾的视线看到她床上那件领口染着暗红西瓜汁的卫衣,残留的痕迹还有些许刺眼。

      夏禾突然问:“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待在这里……”

      林曳顿了顿,问她:“那你想去平行班吗?”

      想吗?

      其实是不想的。

      这个班,这个学校,乃至整个湖北省,她从一开始就是抵触的。所以她经常会想,周围的一切,是不是都是对她试图逃离的惩罚。

      可她没能明白,为什么惩罚已经降了,自己也没逃离开呢?

      年少的林曳和夏禾,对自己的命运根本无力掌控。林曳自己也身处其中,更遑论拉夏禾一把,于是只能苍白地安慰一句:“这不是你的错”。

      但这半年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夏禾明白了一点:“我知道,只是因为我是转学生,对吗?”

      林曳没接话。

      这个环境,这个年纪,太多腥臭的恶意都不需要理由。一个外来入侵生物,只要活在地球上,“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既然只能困在这里,至少不能由着自己的表姐一脚踏入更黑暗的深渊。

      林曳问:“你知道为什么我在这个班吗?”

      “咱俩虽然都是靠表舅的关系进的实验班,但是按照我刚进校的成绩,其实是差了几分的。我让我妈找关系,纯粹是不想去平行班。”

      “镇中每个班都有混子,但是实验班至少还有好些真正想学习的同学。平行班的那个'生态环境',差的根本不是一星半点。”

      这点夏禾深表认同。

      镇中的确如此。每天早上第二节课后,有个半小时大课间,全校学生都要去操场锻炼。

      七年级只有跑步,八年级和九年级学生,为了应对体育中考,一三五跑步,二四六跳绳。除非遇上大雨大雪,不然雷打不动。

      一个班一个方阵,从下楼到列队,从开始到结束,练完之后,身为副校长的表舅就会走上主席台。有事就宣,没事,就必会执行一项固定仪式——

      通报处分名单。

      扩音器里被放大的那些名字,十个有九个来自平行班。情节太严重直接被“退学”的,夏禾转来不到半年就已经听到三四个了。

      “咱们班就一个郭玥,平行班有五六七八个'郭玥'......”

      “对我来说,学习成绩还能不能救回来先不说,只要能安安稳稳在镇中待到毕业,”手边刚叠好的衣服,还能摸到腋下处重新缝过的针线。林曳想起那天奶奶带着老花镜穿针引线的场景,“不让我爷爷奶奶操心就行。”

      “熬呗,反正也就一年了......”林曳转头继续收拾,空气里飘着洗衣粉的柠檬香。

      和一丝心照不宣的悲哀。

      夏禾没接话,弯腰把最后两件短袖塞进书包。满脑子都是林曳刚刚说的话。

      是啊,就一年了。只要熬过这一年,上了高中,一切就能重新开始。然后再坚持三年,等高考结束,她就能彻底离开这里,回到涟港。

      但现在,无论是一年后的高中生活还是四年后的大学志愿,所有的盘算在此刻也都是一个模糊的远景,她只满心期待着明天早上大巴车发动机的轰鸣。

      可天不遂人愿,她俩那天没走成——

      那年的梅雨憋着劲儿,迟迟不来。踩着六月的尾巴七月的开头,在七月四号当天,镇中期末考试结束后,才干脆利落的给阴沉了好一阵子的雾河镇来了个痛快。

      连着下了两天暴雨,直接把蔡林浦本就脆弱的排水系统直接下瘫痪了。第三天暴雨转成了大雨,依旧寸步难行。那几天的蔡林浦镇,道路成河,人车断绝。只等到雨势渐小,才来了人着手清理街道上的积水泥污。

      一直等到了七月九号,两人才在各自监护人“别忘了八月二十号开学”的叮嘱里,一个背着包,一个拎着箱子,踏上了去往江苏的大巴。

      雨后初晴,大巴车在国道上飞驰。林曳歪着脑袋在夏禾肩膀上睡得昏沉,夏禾靠在因发动机和路况而持续嗡鸣震颤的玻璃车窗上,丝毫感觉不到太阳穴的磕碰。

      只一心盯着窗外,盯着逐渐稀薄的大山轮廓,和随之而来渐渐涌现视线之内的白墙黑瓦,以及路边指示牌开始频繁出现的那些让她过于熟悉的,江苏的地名。

      时隔半年再次踏进涟港的家里,油烟味依旧是那么熟悉。

      夏青林从后厨进来,端着盘热腾腾的菜让她吃饭;赵秋兰大概是刚下班,还穿着厂里发的藏蓝色工装,刚才还在嘘寒问暖的关切,问夏禾车上冷不冷,有没有晕车,接过夏禾手里的行李箱时手腕一沉,嘴里嘟囔着:“就一两个月,带这么多衣服干什么,不重吗?”

      夏禾红着眼摇了摇头。

      一两个月其实很短的,但是回家嘛,行李箱不沉像是在住旅馆,多没意思。

      她刚想回答,扑过来一个小男孩抱着她的腿仰头喊“姐姐”,拉着她就往里屋走。

      桌上摆了好几盘平时不经常吃的肉菜,中间还有个大蛋糕,写着:“2008.05.21”——

      那是夏庭晖的农历生日。

      她前两天还在念叨着想买个礼物给夏庭晖带去涟港,被暴雨堵了路没出得了门,转头就把这事忘了,这会儿看到这个蛋糕才想起来。

      夏青林还在厨房忙活,赵秋兰把夏庭晖抱上条凳,撕开包装纸拿塑料刀切蛋糕。一刀下去,一块带着尖角的三角形,连同顶上那颗最大、最红的草莓,颤颤巍巍的放进了纸盘里,递到了夏庭晖面前。

      夏禾看着夏庭晖的高兴样子,仿佛是自己在过生日。

      怎么不是呢?

      往年夏禾生日总是多做一个平时吃不到的菜就算仪式。夏庭晖出生第一年,11岁的夏禾听到班里有同学说过生日不吃蛋糕就不算好好过,也缠着赵秋兰哭闹。

      那年生日前一天,赵秋兰牵着夏禾进了涟港的那家西饼屋,看着夏禾对眼前那个草莓蛋糕亮出星星眼。

      老板热情地说下午就能取。赵秋兰在玻璃柜前犹豫了好一会儿,说不是今天生日,只是孩子贪嘴。老板笑着指着旁边角落里标价两元的塑料花碗,说那个今年很流行,小孩子都很喜欢。

      玻璃柜里标着“78元”的奶油蛋糕终究是像橱窗里的月亮,可望而不可得,赵秋兰最终还是买下了两个当时风靡一阵的花朵杯。

      回家路上,赵秋兰对噘着嘴的夏禾解释说夏青林没有工作,家里条件不好。等弟弟明年生日买个大的,他们一起吃,这样夏禾就可以过两个生日。

      夏禾没怎么正经过过有蛋糕吃的生日,于是这句话就像是裹了糖衣的药丸,瞬间治好了小夏禾的不开心。

      赵秋兰说话也确实算话,后来家里真的每年都会在夏庭晖生日那天摆一个七八十块钱的大蛋糕。

      那会儿她总把夏庭晖的生日算作半个自己的生日,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兴奋地在作文本里写“我家一年能飘两次奶油的甜香”,也年年举着那装着第二刀切下来的蛋糕的纸碗,跟跑来蹭蛋糕的苏棠炫耀,说自己每年可以过两次生日。

      她知道,按照往年的习惯,第二刀就该是自己的了。目光自然地追随着赵秋兰手里的刀,夏禾盯着赵秋兰把蛋糕上带着完整花朵和几颗水果的那一角,放进了她的纸盘。

      夏禾其实从小不就爱吃甜食,也曾在尝过一口之后抱怨太甜。可她记得那天的蛋糕的味道,那是和一年前,尚且还住在涟港的时候尝到的,不一样的甜腻可口。隐隐约约,好像尝到了一丝久违的回甘。

      年初小卖部开不下去了,夏青林撤了那几片货架,在外间架了张床放一些杂物和工具。赵秋兰吃完饭把床收拾出来,铺了凉席,把下午新买的风扇插上,嘱咐她别开太大,容易着凉,肚子要盖上。

      结果那张床睡了不到十天,林曳就坐了四十多分钟的公交来了涟港。第二天一早,林曳醒了发现旁边空空如也,赵秋兰也上了班,只有夏青林和正在玩玩具的夏庭晖在里间。

      “你姐出去了,”夏青林头也没抬,“说是去找苏棠。”

      在老家的时候,夏禾跟林曳经常说到这姑娘,总说她家房子宽敞,她还有自己的房间,很漂亮,也提到过小区地址。林曳凭着记忆跟过去,以为能认识一下传说中的“糖糖”,却只看到一个呆坐在小区门口石阶上的夏禾。

      “保安叔叔说,”夏禾低声说,“苏棠也转学了,年初她们家就搬去市里了......”

      不知道是谁家晾着的红领巾晃了晃,空荡荡的三楼阳台上,再也没人会冲着门口喊“夏禾!快上来!”了。

      后来每逢难过于旧人渐渐离开的时候她总会想,她也是有过最好的朋友的。

      虽然后来没再见过,但苏棠这个名字,一如当年握着的那半块橡皮擦,怎么捂都还是带着暖和气儿的。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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