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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蛰 我想回家。 ...

  •   正月里的爆竹碎屑没扫干净,被冷风一卷,扑在小卖部门上撞出一声轻微的响。

      夏禾缩在塑料凳上发呆,捏着泡面叉在纸桶边沿来回戳。热气顺着没盖紧的缝里钻出来,在玻璃门上呵出一团白雾,有人伸手在泛了黄的木桌角上敲了敲。

      她回过神来,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对方已经叼着根叉子,端着泡面碗拉过她对面的塑料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夏禾表情还愣着,对面搅面的动作一顿,不确定地试探:“夏......禾?”

      “吓死我了,你这个表情我还以为我认错了......”看到夏禾点头,林曳才放松下来,搅着泡面控诉,“我是林曳,认不出来啦?”

      “没有,只是你以前......”

      林曳截断夏禾的话,头一抬:“边吃边说,面要坨了。”

      “你以前长头发,”夏禾看着对方眉骨上参差的碎发,“而且没有刘海……”

      林曳笑了下,指尖卷着发尾晃了晃:“这样多利索。”

      “自从你们家去江苏之后,就没回来过过年,真是好多年不见了。”她吸溜着裹满辣油的面条,问她,“有六年了吧?”

      夏禾闷声回答:“嗯。”

      算了算,确实也有六七年了。

      夏禾小姨赵雪兰和姨父林川工作忙。林曳出生后,刚一岁就被他俩丢在了老家。一个人在爷爷奶奶手里长到这么大,过年过节也少见父母回家。

      这么多年,林曳和他们生分得像是隔了层毛玻璃。

      小学二年级之前的那个暑假,爷爷奶奶特意带着林曳坐长途大巴去了趟娄溪,想让林曳见见刚出生的弟弟,也顺便提醒下儿媳妇还有个闺女。

      林川常年出差不着家,职工宿舍空着一间。赵雪兰买了两张床,一张放在空着的那间职工宿舍给两位老人睡,一张放自己这间,让林曳睡。

      四十来平的空间,赵雪兰给婴儿换尿布时总能撞见自己不熟的闺女蜷在行军床上装睡。母女俩都尴尬,赵雪兰索性找了个周末,把林曳丢去了涟港,放在赵秋兰家。

      同样逼仄的出租屋里,涟港这边,一米二的窄床,两个姑娘在凉爽的竹席上黏了一个暑假。

      小孩子熟悉起来总是快的。

      蝉鸣撕扯的夏天,两个丫头片子被院子里其他几个小孩撺掇着,一起往巷子口不知道谁家的玉米地里钻。青穗绒毛粘了满胳膊,只摘回来两根“战利品”;

      三舅舅家的表哥揣着半块西瓜来涟港玩,三个人躲在树荫下乘凉,坐在河堤石阶上一人一勺舀着西瓜。

      表哥看着水波晃动,怂恿她们脱凉鞋。脚背刚触到沁凉的河水,就被刚买菜回来的几个家长逮个正着。揪着后领把三个调皮鬼提溜上岸,凉鞋都没来得及穿。

      三个人站一排罚站,脚底板下留了六个歪扭的掌印子。那一排脚趾看起来简直像串被烈日晒化的省略号。

      “我怎么记得不怎么痛啊?舅舅当时抄的是晾衣架还是——”

      夏禾嗦着泡面抬起头:“皮带,抽得表哥嗷嗷哭,饭都没吃上。”

      泡面热气模糊了她俩的笑,飘到玻璃上未褪的“福”字上,像是给这些往事盖了个章。

      “我妈昨天晚上打电话,说表姐转回来了,跟我一个班。刚在寝室看到空着的那张床上都铺了被褥,是你的吧?”

      夏禾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嗯”了一声。

      “姨妈心真大,跨省转学都不亲自送......”

      林曳叉过一只卤蛋丢进了夏禾的泡面桶里,吐槽道:“还有你那个姑姑,更是心大,送完就跑,缺什么少什么的,也没说给你买齐了再走!”

      夏禾试图找借口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孤独,就把话头起到了对面的表妹身上:“你不也是爷爷奶奶送过来报名的......”

      林曳甩着沾了酱汁的叉子冷笑,无情地戳穿了她。

      “我跟你能一样吗?我从小就被丢到爷爷奶奶身边长大的,跟我爸妈本来就不怎么亲。爷爷奶奶就是我爹娘,我放假回家是住自己家里。你可是半路上被丢回来的,寄人篱下的日子还不知道要过几年呢!”

      夏禾盯着手背渐渐凝固的油渍,想起那天服务区的桌子上,面汤油也是这样干涸成痂。

      “没那么严重......”她用指甲将那滴红油刮下来,往地上弹,“只是外籍生在娄溪不能报考才把我送回来的。”

      “......”

      林曳早被现实凿进了铜墙,舌尖滚了半天的毒汁还是没忍心吐出来,索性闭了嘴,转了话头:“我们寝室的几个人,你都还没见过吧?”

      “其他没见过,但是刚刚在寝室见到了郭玥。”

      林曳顿了顿,半天吐了两个字:“真行......”

      “怎么了......”

      林曳措着辞:“你离她远点。”

      看夏禾一脸不解不搞清楚誓不罢休的表情,林曳瞥了眼里面门口排队付钱的女生们,才压着嗓子交了底。

      “上学期隔壁寝室一女生路过阳台走廊,碰到她没夹紧的裙子,掉地上弄脏了,隔天那女生桌上的英语书就泡在涮拖把的水桶里了......”

      那几个女生们付完钱出来说说笑笑的往外走,林曳突然噤了声。等人拎着袋子走远,林曳才继续。

      “还有上学期咱们班转走的数学课代表。那姑娘成绩好,听说和隔壁四班的班长认识,两家住对门,经常一起讨论学习,或者上下学什么的。她课后折了一整罐星星,说放在房间里好看。有次郭玥作业没交被老师发现,她非觉得是那姑娘告的状,当着全班的面造谣说她折星星是为了追隔壁班长,抢过来就全倒厕所便池去了。从那次之后郭玥就一直针对她,没多久,就把人逼走了......”

      “明白了吗?”

      寒气渗进夏禾袖口,手无意识地在桌子底下攥着。她问:“老师呢?不管吗?”

      “老师?”林曳看着远处镇中校门口锈蚀的鎏金校牌冷笑了声,“时间长了你就懂了......”

      夏禾感觉到林曳似乎不愿意深谈这个话题,也不想为难她。她想,只要自己不主动招惹,也不瞎掺和,谁会没事找她麻烦。

      这点微小的想法,让她定了定神。

      “没事,我就只管自己学习,少跟她搭话就是了。”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我觉得郭玥应该没这么大胆。咱们班……英语老师是我们表舅妈带,物理老师是我们表姨父教,表舅副校长还在楼上带九年级班主任,”林曳突然想到什么,觉得好笑,“虽然都不熟……但是!说出去也算是个关系户吧!”

      “反正我会尽量给你打掩护的,放心。”

      林曳戳破凝滞的空气,生无可恋问夏禾:“哎对了,那你这回来跟得上嘛?我是已经废了,听说你在江苏成绩挺好的?”

      “就算教材不一样,内容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吧。而且这学期不就开始学八年级下册的课程了嘛,上册的我在江苏的最后半期也没落下,也算是无缝衔接了。底子还在......应该没问题。”

      林曳发涩的喉咙里吐了个实情出来:“那个......实验班进度快,初中的课程我们都已经上完了,这学期开始已经二轮复习了......”

      夏禾:“......”

      林曳的提醒让夏禾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夏禾原以为数着日子,咬紧牙关总能过。等一年半后考进市里的高中,读三年后把志愿填满江苏省的学校,被扔进陌生水域的鱼还是能游回涟港的江,回到自己的家。

      可她高估了自己适应环境的能力,也低估了郭玥丛林生存的本事。

      实验班的课程像被按了快进键似的,黑板上的板书潦草起来简直就像神秘符号。

      还好因为感兴趣,早在江苏,夏禾就捏着课外的时间自学完了初中的英语教材。但那几科数理化夏禾本就不太擅长,如今落了一整个学期的课程,更是步步艰难。

      于是课桌乱得跟战场似的,左边堆着江苏教材泛黄的旧笔记,右边放着湖北教辅簇新的练习题。中间躺着被两种进度撕扯下来的草稿纸,笔尖子都磨得要冒火。

      课间总能看到她抱着错题集在教师办公室折返,熄灯后还要插着新买的折叠台灯,在床铺上架起临时书桌,挑灯夜战。

      每天班主任查寝结束,郭玥的嗤笑和白眼总会和面前三角区域内的台灯亮光一起打过来。而睡在夏禾对头床铺的林曳,总是能在郭玥“重点高中保送生”和“装什么B”的讽刺里,伸手偷偷地拍上夏禾的背送来一点沉默的安慰。

      四月的倒春寒裹着走廊穿堂风扑过来,夏禾和林曳早读结束去食堂吃早饭,刚回来就在教室门口碰上迎面出来的郭玥,“不小心”将手里的西瓜汁泼在了她的卫衣外套上。

      林曳气不打一处来,刚想上前理论,就被夏禾冰凉的手指按了回来。她看着夏禾睫毛颤了颤,从口袋里掏出了包皱巴巴的纸,在郭玥毫无诚意的那句“不好意思呀”后面接了一句“没事”,就拉着林曳往卫生间走。

      女厕锈蚀的水龙头淅淅沥沥漏着,夏禾搓着衣角的手泡在凉水里,肥皂渗进冻疮裂口刺得生疼。

      林曳怒气冲冲地进来站在水池旁边恨铁不成钢地骂:“我的姐,我是让你离远点没让你忍气吞声!”

      “可能真是我哪儿得罪她了吧......”

      “……”

      夏禾还真是这么想的。

      某天英语课上托后面几排同学给郭玥递了张小纸条,红色的便签纸条上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如果是我什么地方不小心得罪你了,我想跟你道歉。”

      结果下课上厕所路过后门,看见那张红色的便签纸条被丢在了角落的垃圾桶里。字迹部分被中性笔戳了很多洞,连起来像个猪头;

      那年头流行一款系带的女生内衣,细绳绕过锁骨在后颈系上,绳结处露在外头。但是夏禾的裹胸系带,却“不小心”断过两次——

      一次是五月份的午休,夏禾正在往手头那题完形填空上填ABCD,忽然感觉后颈泛起凉意。郭玥的指甲勾着蝴蝶结一端轻轻一扯,笑声吸引班里一群人回头:“城里人连内衣都系蝴蝶结呢。”

      夏禾攥着断带往厕所跑时,始作俑者在身后笑得书桌都在颤。

      另一次是某天晚自习前,夏禾从开水房拎着壶回来准备洗澡。从阳台上取下衣服,发现内衣带子被剪断了,系带切口整齐得像手术刀裁的似的……

      那年惊蛰的雷滚了一声又一声。可两个多月,温水煮青蛙的雨也下过那么几次,却都不大。

      和解的种子,直到盛夏来临都没开出什么花,那些细碎的折磨依旧断断续续在发生。

      夏禾的冬被,自春分后就一直团在床尾角落里。五月底的一个早晨,她去教室上早读。抱着被子出门,顺路搭在了寝室楼下院子里的不锈钢架子上。想着趁着太阳大晒一会儿,等下午放假回寝室收拾东西时再正好顺路抱回去。

      可天气不知道抽什么风,日头晌午还毒着,转眼就没了影。夏禾午睡起来发现教室外乌云遍布,雨已经大得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等她冲到宿舍,被子早就吸饱了雨水。

      她力气不够大,只能艰难的拽着沉重的被角往下拖。

      也不知道是自己身上的还是被子上的,总之雨水不断往帆布鞋上滴,三层楼的台阶夏禾感觉像是爬了半辈子。

      好不容易到了寝室门口,木门前的地上空空荡荡。本该放着钥匙的地垫下,灰扑扑的只剩几颗垫子抖下来的沙。

      夏禾想下楼找宿管阿姨。刚走没两步,突然想到,镇中的传统是半月假当天只上半天课,午休结束就放假。宿管阿姨也只上半天班,晚上保卫科过来锁门。

      宿管阿姨不在,夏禾一时间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无措地把脸埋进湿棉被里抽气。被子淋了雨,一股子潮味顺着鼻腔直往脑袋里钻。

      林曳举着伞冲进楼道,正撞见湿透的夏禾缩在门口发抖。她皱着眉看了眼蹲在地上的人和她怀里的被子,赶紧收了伞上前开锁,边开边骂:“那贱人溜得倒是快,还好班主任那儿有备用钥匙......”

      门吱呀推开的瞬间,雷声碾过楼顶,夏禾突然问她:“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明明没有对不起老师,为什么班主任觉得以前的成绩有水分;明明没有对不起郭玥,为什么总是受到那些莫名其妙的恶意;明明没有对不起父母,为什么整整四个月只接到两通不超过十分钟的电话......

      质问消散在雨汽里,林曳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见地上的人半天不动,蹲下来轻声提醒道:“开了,走吧,进去吧......”

      那晚大姑家的卫生间里,蒸汽已经飘得什么都看不见了,但那面镜子却怎么也遮不住下午浑身湿透坐车回来的自己。

      客厅里夏文英和弟妹们还在欢声笑语,她洗完借了夏文英的手机,反锁了卫生间的推拉门,坐在马桶盖上听着按键音穿透六百多公里的雨幕,等涟港的回音。

      夏禾说:“赶进度好累。”

      赵秋兰说:“读书累以后才能不累,要努力考一中啊。”

      夏禾说:“班上同学不好相处,都不跟我玩……”

      赵秋兰说:“你读书是为了玩儿吗?学习要紧!”

      夏禾哭着说:“我想回家。”

      赵秋兰说:“插班生,我们找关系也不容易,花了钱还欠了人情,弟弟也还那么小。你懂事点,下个月暑假就回来了。”

      背景音里混着小孩儿的啼哭,隔着电流声格外刺耳。

      窗外炸开那年夏天最响的雷。惊蛰那场雨,拖了这几个月,终于在入梅前,撕开云层决了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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