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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我不想再做棋子了,我想做下棋的人 我不想再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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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冉云亭问,“从她在寿宴上拿出那把团扇的时候?还是她去你家送扇子的时候?”他顿了顿,“还是更早——你英雄救美的时候?”
陆延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今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绑着的手腕。绳子勒得太紧了,血液流通不畅,手指已经有些发紫。
她听着冉云亭说出那些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尴尬,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有人在喜欢她,而她却从来没有察觉。
她满心满眼都是复仇,现在明朝又毫无计划地闯了进来,根本看不见别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自私,她享受着明朝的保护和关心,却又不敢告诉他她是谁。她喜欢明朝,却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
“你带不走她。”陆延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坚定,“有人会找到她的。”
“明朝,”陆延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会来找她的,你跑不掉的,他在追。”
今安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明朝,难道他见过了陆延?
“那正好。”冉云亭说,声音很轻。
“让他来。”冉云亭握着刀柄,拇指重新开始摩挲那上面光滑的纹路,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我正好有话要跟他说。”
马车加快了速度,车身颠簸得更厉害了。今安靠在车壁上,双手被绑在身后,随着车身摇晃着,手腕上的麻绳越勒越紧,磨破了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她咬着唇,一声不吭。
今安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脑子里全是明朝,他真的会来吗?
不,不要来,明朝,会有危险。
今安的自责愧疚感又一次涌上心头,她把脸埋得更深了,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是今安,不是明月。明月才是他的未婚妻,明月才是那个和他定了娃娃亲、本该站在他身边的人。
而她只是一个被捡回来的孤儿,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她喜欢明朝,可明朝喜欢的是“明月”——那个他以为的、身世清白、知书达礼的富家小姐。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手上沾过多少泥、吃过多少苦,他喜欢的那个“明月”,不是她。
今安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明月,她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明月把她从雪地里捡起来,把她的手炉塞给她,把她的糖分给她一半。
明月说“以后我有什么好吃的,都分你一半”。明月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一直在一起”。明月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而她现在,在享受她本不应该拥有的情意。
今安闭上眼睛,嘴唇在发抖。明月,对不起。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道歉——是对已经不在人世的明月,还是对自己心里那个不受控制的、偷偷喜欢上一个人的自己。她只知道她不应该,她不应该喜欢明朝,不应该在明月死后还活着,不应该站在明月的位置上,穿明月的衣裳,戴明月的簪子。
官道上的车辙印在城门口断了,明朝勒住马,周梨、赵崇杨、李怀青也纷纷勒马停下,明朝低头看着最后一段车辙消失的方向。
城门洞下人来人往,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进城,赶着牛车的商贩在路旁歇脚,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黄狗从城门洞里窜出来,笑声清脆而遥远。车轮印混进了无数杂乱的痕迹里,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再也找不到了。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过城门,目光扫过每一个出城的车辆、每一个背着包袱的行人、每一张被晨光照亮的陌生的脸。他走到城门外,站在官道旁,望着三条分岔的路——一条往北,通往边关;一条往东,通往青阳县;一条往西,通往江南。
他不知道冉云亭走了哪条路,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
他攥着缰绳的手慢慢松开了,又攥紧了。他想起今安那天在月下对他说的话——“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风吹走的种子,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他当时没有接话,现在想起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他抬起头,望着北边那条通往边关的路,路面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他翻身上马,朝北边去了,赵崇杨和周梨往东,李怀青往西。
明朝沿着官道追了一整天,从一个驿站问到另一个驿站,没有一辆马车载着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年轻公子经过。天黑的时候,他住进了一家路边的驿站。
驿站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床薄被、一盏油灯。他没有吃晚饭,坐在床边,拿出玉兰花手帕,盯着它看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墙面上的黑影动了一下,仿佛是一道心口的裂痕。
明月现在在哪里?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害怕?他想起她踮起脚问‘那我安全吗?’想起她给他买桂花糕,想起站在晚霞下的她……
他把手帕收进袖中,吹灭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想着明月,想着她被带走时有没有喊他的名字。
今安确实喊了,在他听不见的地方。
马车走了一整天,不知道换了多少次方向,拐了多少个弯。今安被蒙上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判断——他们出了城,走了很久的官道,拐进了一条颠簸的小路,后来又上了官道。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从嘈杂变得安静,又从安静变得嘈杂。她听见鸟叫、风声、偶尔远处传来的狗吠,什么都有,什么都记不住,她放弃了。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在颠簸中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的时候,车停了。
蒙眼的布被扯掉,刺目的光涌进来,今安眯了眯眼。
这是一个她从没来过的地方——一处不大的院子,比之前那个好一些,墙是新砌的,门窗刷了桐油,院子里种着一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冉云亭他们二人先后下了车,陆延伸手要扶她下车,她没有接,自己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车辕才站稳。
陆延走到今安面前,挡住她看冉云亭的视线。“你把她带到这里来,到底要做什么?”陆延的声音已经不再激动了,一整天下来,他的嗓子哑了,情绪也耗尽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无可奈何的平静。
他看着冉云亭,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但忽然发现从不认识的人,“你现在放了她,还来得及。”
冉云亭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屋。陆延想跟上去,被两个陌生男人拦住了。
今安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她的手腕被绑了一整天,勒出的红痕已经肿了起来,手腕肿了一圈,绳子勒进肉里,一碰就疼。
陆延蹲下来,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刀,割断了绳子。麻绳断开的那一刻,血液重新涌向手指,疼得今安皱起了眉,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指尖,又麻又胀。
陆延看着她手腕上深深的勒痕,看着她红肿的皮肤,看着她咬着唇一声不吭的样子,手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小刀插回了靴筒。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吹散了一半。
今安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因为哭,而是一整天没有合眼,血丝爬满了眼白。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你不知道的事,不必道歉。”今安说。
陆延沉默了。
他们在那个院子里住了三天,说“住”不太准确——是被关着。白天可以到院子里坐坐,晚上被锁在各自的房间里。一日三餐有人送,饭菜不算好也不算差,能吃饱。
今安没有逃跑的念头——院墙太高,门外有人守着,她跑不了。她也没有跟冉云亭说话——他把自己关在前院的书房里,偶尔出来,看见她就移开目光,像是不想跟她对视。
但陆延跟他说话了,不是争吵,是质问。在今安听不见的地方,在走廊的拐角处,在院子的另一头,陆延压低声音问冉云亭为什么要这样做。
今安听不见冉云亭的回答,只看见陆延每次问完回来,脸色就更差一些。
第三天的晚上,今安被叫到了前院的书房。
这是她第一次进这间书房,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有笔墨纸砚,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以修身”,笔力遒劲。
冉云亭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他抬起头,看着今安走进来,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今安坐下来,看着他的脸。三天的功夫,他瘦了一些。他的手边放着一把短刀,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今安见过那把刀,在他的马车上,他握着它,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刀柄。此刻那把刀静静地躺在纸上,压住了写满字的那一页。
“你父亲,”今安开口,声音很平,“是被陆渊启害死的。”
冉云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那你应该去找陆渊启。”
冉云亭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没有痕迹,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找陆渊启做什么?”冉云亭说,“杀了他?杀了他我父亲能活过来吗?杀了他我能回到从前吗?”
今安沉默了,她看着冉云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想报仇,他是觉得报仇没有意义了。
人死了就是死了,杀一百个仇人也回不来。这种想法她太熟悉了,她自己也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过这个问题——就算找到了凶手又能怎样?明月能活过来吗?
“那你想要什么?”今安问。
冉云亭的手慢慢握住了那把短刀,刀柄上的纹路嵌进他的掌心。
“权力。”他说。这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今安的心沉了一下。
“陆渊启是北境王的人。”冉云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北境王在边关经营了二十年,朝中一半的武将都听他的号令。
陆渊启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冉堂——我父亲——曾经也是。他替北境王做了很多事,后来他不想做了。他想退出来,北境王不让他退。
他手里握着北境王的把柄,以为能保命。”他看着手里的刀。“那把柄没能保他的命,但那把柄还在。”
今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封密折。”今安说。
冉云亭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目光里有意外,有惊讶,还有一种“你果然知道”的了然。
“你连这个都知道。”他说,“查的还不错。”今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冉云亭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那个真实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温度。
“那封密折在我手里。”他说,“我父亲之前让我离开,可能他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把那封密折藏在了给我的行囊里,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没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没有说让我拿着它去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拿着那封密折,在一个远房亲戚那里住了大半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交给朝廷?可朝廷里有北境王的人,我不知道该信谁。交给陆渊启?可是他杀了我父亲。烧了?我想过,但我不甘心。”
今安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他也是这场棋局里的一颗棋子,被推着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停下来会怎样。
“那你绑我是为了想向北境王邀功?告诉他我要杀他,让他杀了我?”今安问。
冉云亭看着她,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换一条路。”他说,“我不想再做棋子了,我想做下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