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今安》巳月柒

22、想要那把团扇 想要那把团

　　“多谢姑娘。”沈云锦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一样。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子红红的，嘴唇有些干裂。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能倒。

　　今安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擦擦。”

　　沈云锦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又擤了擤鼻涕，然后不好意思地看着帕子上的鼻涕印子：“我……我洗干净还你。”

　　“不用。”今安笑了笑，“一块帕子而已。”

　　沈云锦吸了吸鼻子，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子里，然后对今安福了一福：“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要不是你，她们还不知道要怎么欺负我呢。”

　　今安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姑娘和她一样，都是孤零零的。

　　“你叫沈云锦？”

　　“嗯。”沈云锦点了点头，“我爹是……是翰林院的沈翰林。不过他现在被贬了，要去岭南，我娘跟着去了，我留在大都，住在姨母家。”

　　她说“被贬”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今安心中一动，被贬谪的官员之女，寄人篱下——这处境，和她何其相似。

　　“你姨母对你好吗？”今安问。

　　沈云锦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今安懂了。

　　“那些人是谁？”她问。

　　沈云锦低下头：“是……刘大人的女儿，还有王御史家的姑娘，以前她们对我不是这样的，自从我爹被贬之后……”
　　她没有说完，但今安已经明白了。

　　墙倒众人推，这世上的人，大多是势利的。你风光的时候，人人都来巴结；你落魄了，连狗都要冲你叫两声。

　　今安忽然想起自己刚来周府时的样子——被丫鬟们看不起，被克扣吃食，被泼冷水，被罚跪祠堂。如果不是明朝和周梨出手相助，她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你的鞋怎么回事？他们让你捡什么？”今安问。

　　沈云锦带着哭腔说：“王慧慧说她簪子掉池塘里了，让我去捡，我不肯，他们就脱了我的鞋，推着我去。”

　　今安：“别怕，没事了。”今安把地上的那只鞋捡起来给她穿上，继续说：“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云锦摇了摇头，茫然地看着池塘里的锦鲤：“不知道，姨母说，等我爹在岭南安顿好了，就送我过去。可是岭南那么远，我听说那边都是瘴气，去了就回不来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抽泣。

　　今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姓冉，叫明月，是周家的客人。如果你不嫌弃，以后可以来找我，我在府上东边的院子里住。”

　　沈云锦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可以吗？”

　　“可以。”今安笑了笑，“我身边也没什么朋友，你来了，正好给我作伴。”

　　沈云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明月！”她抓住今安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真好。”

　　今安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在帮沈云锦，也是在帮自己，帮那个曾经的、被明月从雪地里捡起来的小乞儿。

　　两个人在池塘边坐了一会儿，今安问沈云锦平日都在做什么，沈云锦说姨母家的表姐们不爱跟她玩，她大多时候是一个人待着，看看书，绣绣花，有时候在院子里发呆。

　　“你会刺绣？”今安有些意外。

　　沈云锦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会一点，不过我绣得不好，我娘说我的手不够巧，绣出来的东西像蜈蚣爬的。”

　　今安被她逗笑了：“那正好，我可以教你。”

　　“真的？”沈云锦的眼睛又亮了。

　　“真的。”今安说，“我会的也不多，但基础的针法还是可以教的。”

　　沈云锦高兴得差点从石头上跳起来，拉着今安的手晃来晃去：“明月，你真是太好了！我要给你绣一个荷包，绣得不好你也不许嫌弃！”

　　今安笑着点头，她看着沈云锦的笑脸，忽然想起和明月第一次学刺绣时的样子。可那些日子，回不去了。但新的日子，还在继续。

　　“明月，你出来很久了，不用回去吗？”沈云锦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担心地问。

　　今安看了看天色，确实出来快半个时辰了。

　　“该回去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你呢？”

　　“我也该回去了。”沈云锦也跟着站起来，有些不舍，“姨母说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今安看着她，忽然说：“过几天我让人给你送帖子，请你来我那里坐坐。”

　　沈云锦用力点头：“我一定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路边几株玫粉色花开的正浓，沈云锦刚伸出手打算折一只，没想到却被一只手快一步抢先折了去。
　　今安一看是陆延，问到，“你怎么在这？”

　　陆延说：“周老夫人过寿可是邀请了我的，只是有些事耽搁了来晚了些，没想到撞到你们两个采花大盗。”

　　今安和云锦相视一笑。云锦说：“明月那我先走了，你也快些回去吧！”

　　今安和陆延一起回到了正堂，这里已经空无一人，收拾的嬷嬷说大家都去后院了，公子们正在比试呢。

　　两人朝后院走去，周梨看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掉进池塘了。”

　　“去散了散步。”今安顺势还把手里的花朵一晃。

　　周梨看了看那枝花，又看了看今安，还看了看跟在今安旁边的陆延，一把把今安拉到自己旁边，把今安和陆延隔开来。

　　“你怎么又和他在一起？”周梨问。

　　今安笑着说：“路上碰见的，他可是我来大都的第一个朋友。”

　　周梨恶狠狠地看了一眼陆延，拉着今安走了。

　　远处，明朝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她手里的那朵花上，落在陆延身上。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和赵崇杨说话。

　　大家在比试射箭，谁射的最准，可以在今天周老夫人收到的生辰礼里挑一件自己喜欢的。这彩头可是老夫人自己定的，大家也纷纷附和，公子们也个个争相比试，简直比看《满床笏》还热闹几分。

　　射箭场设在正堂外的院子里，靶子立在五十步开外，红心只有碗口大小。微风吹过，靶心上的红绸微微飘动。看着靶子，应该已经有人比试过了。

　　“我也要参加。”周梨站了出来。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

　　“祖母，您不是常说‘巾帼不让须眉’吗？”周梨笑嘻嘻地走到场中，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把轻弓，“再说了，我要是输了，又不丢脸。我要是赢了——那可就精彩了。”

　　老夫人摇了摇头，但没有阻止。大伯母在一旁冷哼一声：“没规没矩。”

　　今安看着周梨的背影，心里有些羡慕。周梨活得真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而她，连笑一笑都要小心翼翼。

　　“明月姐姐！”周梨回头朝她招手，“你看着我，我给你赢把弓回来！”

　　今安忍不住笑了，朝她点了点头。

　　她拿起轻弓，姿势倒是标准，但力气明显不够。第一箭六环，第二箭七环，第三箭调整了一下，射中了八环，总共二十一环。
　　她回头朝今安比了个“还不错吧”的手势，今安笑着给她鼓掌。

　　比试规则很简单：每人射三箭，环数最高者胜。若环数相同，再加射一箭。

　　现在比试的是周家旁支的两个子弟，一个中了七环，一个中了六环，中规中矩，不算出彩。

　　赵崇杨上场，他走到射箭位，拉开弓，瞄准了半天，手指一松——箭“嗖”地飞出去，钉在了靶子的边缘，堪堪挂住。

　　“三环！”报靶的小厮喊。

　　赵崇杨的脸一下子垮了，第二箭，他深吸一口气，瞄得更久。松手——箭飞出去，擦着靶边飞过，直接脱靶，堂上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赵崇杨挠了挠头，第三箭索性不瞄了，随手一放——反而中了五环。

　　“总共……八环。”李怀青替他算了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比野兔强。”

　　赵崇杨翻了个白眼，灰溜溜地退到一边。

　　明朝上场，顿时安静下来。明朝走到射箭位，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把硬弓。

　　他没有急着拉弓，而是先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调整呼吸。然后他睁开眼，搭箭、拉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嗖——”箭矢破空而出，正中红心。

　　“十环！”报靶的小厮声音都变了。

　　明朝没有停顿，第二箭紧接着射出，又是红心。

　　“十环！”

　　第三箭，他换了一个角度，箭从更远的弧线飞出去，稳稳地钉在靶心正中，甚至把前两支箭挤开了一点。

　　“十环！三箭全中！三十环！”堂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

　　李玉瑶坐在席上，双手轻轻拍着，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赵崇杨在旁边大喊：“明朝哥好帅！”周梨也拍手叫好。

　　明朝放下弓，神色平静，朝老夫人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三箭三十环，明朝这是不给别人活路啊。”赵崇杨苦笑着摇头。

　　“还有陆公子没射呢。”李怀青淡淡地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延身上，陆延一直靠在廊柱上，双臂抱胸，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明朝射完三箭，才慢慢直起身。

　　“明朝公子好箭术。”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挑衅。

　　明朝看了他一眼：“陆公子请。”

　　陆延走到射箭位，没有接侍从递来的弓，而是从自己随从手里接过一把弓——那弓比明朝用的还要大一号，弓身漆黑如墨，弓弦粗如小指，一看就是军中猛将才能拉开的硬弓。

　　“好弓。”赵崇杨低声说。

　　陆言搭上箭，拉开弓。他的动作和明朝不同，明朝是稳，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陆言是猛，弓弦被他拉得嘎吱作响，肌肉绷紧，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嗖——”

　　箭矢带着破风声飞出，正中红心，力道之大，箭尾嗡嗡震颤。

　　“十环！”

　　陆延没有停顿，第二箭紧随其后，依然是红心。

　　“十环！”

　　第三箭，他忽然偏了一下方向，箭矢擦着靶心飞过，钉在了九环的位置。

　　“九环！总共二十九环！”

　　堂上一片惋惜声——差一环，输给了明朝。

　　陆延放下弓，看着靶子上那支偏了一点的箭，皱了一下眉，随即舒展开来，自嘲地笑了一下：“手滑了。”
　　明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公子二十九环，明朝公子三十环。”报靶的小厮宣布，“头名是——”

　　“等等。”陆延忽然开口，“我能不能再射一箭？方才那一箭，风偏了一下。”

　　堂上安静了一瞬，按规矩，三箭定胜负，没有“再射一箭”的道理。但陆延是镇南将军的儿子，身份特殊，场面有些尴尬。
　　老夫人正要开口，明朝先说话了。

　　“不必。”明朝说，“陆公子的箭术，在下领教了。今日风大，偏了也是常事。若是陆公子不服，改日可以再比。”

　　这话说得体面，既没有让陆言难堪，也没有让规矩作废。

　　陆延看了明朝一眼，目光里有了一丝变化——不再是挑衅，而是多了几分认真的审视。

　　“明朝公子好气度。”陆延把弓递给随从，拱了拱手，那不知今日可否让陆某讨个好彩头？

　　顾若春接了话，她说：“那是当然的，今日都怪这风向不好，又偏偏被陆公子撞上。射箭嘛，也不全看技巧，运气也在里面，今天我们老五就是运气好，射了三十坏。陆公子想要什么彩头，尽管挑就是了，母亲您说是吗？”

　　周老夫人点点头，”陆家儿郎，你喜欢哪一样尽管开口，不要不好意思，老妇我说话算话。”

　　陆延先向周老夫人致谢，然后说，我想要明月姑娘送您的那把团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