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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长得还挺好看 长得还挺好 ...

  •   寿辰前一天晚上,今安把团扇用一块素绢包好,放在枕边。

      吴嬷嬷进来送茶,看见那把扇子,拿起来端详了半天。

      “姑娘,”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梅花……绣得真好,小姐要是看见了,不知道该多高兴。”

      今安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落在那把团扇上,扇面上的梅花仿佛也跟着亮了起来。

      今安吹灭灯,躺在黑暗中。明天,她要把这把扇子亲手送给老夫人。

      她不知道老夫人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喜欢,也许只是淡淡地点点头。但没关系,这把扇子,是她来到明府之后,第一件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

      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亲手绣的,没有依靠任何人,没有借用任何人的名头。

      四月初一,周老夫人的寿辰。

      天还没亮,周府上下就已经灯火通明。仆从们穿梭往来,洒扫庭除,挂灯笼,铺红毡,忙得脚不沾地。厨房里更是热火朝天,蒸笼摞得比人还高,油烟和香气混在一起,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今安天不亮就醒了,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动静,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姑娘,该起了。”吴嬷嬷端着铜盆进来,见她睁着眼睛躺着,愣了一下,“一夜没睡?”

      今安坐起来,揉了揉眉心:“睡了,没睡踏实。”

      吴嬷嬷心疼地看着她,把温热的帕子递过来:“别怕,扇子绣得好,老夫人会喜欢的。”

      今安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透过皮肤渗进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她不是怕扇子不受喜欢,她是怕今天要见的人。

      来周府这么久,她见过的人屈指可数。

      今天不一样,今天周府大门敞开,各家的贺客络绎不绝,她要以“明月”的身份,站在那些人面前。

      一个冒充的明月,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一个被伯母用鞭子抽过的退掉婚约的曾未婚媳。

      今安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里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说:“你今天叫明月,记住,你叫明月。”

      吴嬷嬷替她梳头的时候,今安把那把团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扇面上的红梅在晨光中静静绽放,月光的部分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银白色泽,像是真的有一层清辉落在梅花上。她昨晚又用了半个时辰把几朵梅花的花瓣重新晕染了一遍,现在看起来更加饱满生动。

      “姑娘,今日戴什么簪子?”吴嬷嬷打开妆奁,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老夫人送的那支白玉簪。

      今安看着那支簪子,沉默了片刻。“就戴它。”

      吴嬷嬷小心翼翼地将白玉簪插进她的发髻,簪头的白玉在阳光下温润剔透,衬着她乌黑的头发,显得素雅而贵气。

      今安又换上了周梨前日送来的一套衣裳——月白色的上襦,配了一条水绿色的裙子,料子是寻常的细棉布,不是什么名贵货色,但胜在干净素雅,穿在她身上,倒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清丽。

      “姑娘真好看。”吴嬷嬷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圈忽然有些发红,“要是小姐还在,看见姑娘这个样子,不知道该多高兴。”

      今安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她拿起那把团扇,用素绢包好,抱在怀里。“走吧。”

      周府的正堂今日布置得格外气派,正中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寿”字,是请翰林院的老学士亲笔所书,笔力遒劲,气势恢宏。

      下方摆着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铺着大红色的锦缎坐垫,那是老夫人的位置。

      两侧依次排列着客座,按亲疏远近、地位高低安排得整整齐齐。

      堂前的院子里搭了戏台,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锣鼓家伙已经摆好,只等开戏。

      今安到的时候,正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老夫人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赤金头面,衬得整个人雍容华贵。

      她虽然年过花甲,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她身边站着几个丫鬟婆子,端茶的端茶,打扇的打扇,伺候得妥妥帖帖。

      今安走上前,在老夫人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福。

      “明月给老夫人拜寿,愿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算冷,但也谈不上热。就像在看一棵新移栽到园子里的花——且看看她能不能活。

      “起来吧。”老夫人的声音不大,但堂上每个人都能听见,“身子好些了?”

      “多谢老夫人挂念,已经大好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捧着的素绢包上:“那是什么?”

      今安双手将素绢包举过头顶:“明月不才,亲手绣了一把团扇,献给老夫人。针脚粗拙,不成敬意,只当是明月的一点心意。”

      堂上安静了一瞬。

      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绣的?”“团扇?”“这年头还有人送这个?”

      老夫人的贴身李嬷嬷上前接过素绢包,打开来,将团扇呈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她看了第二眼,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堂上的人都在等,大伯母坐在侧席,手里端着茶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周梨站在一旁,紧张得攥紧了帕子。几个来拜寿的夫人也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那把扇子到底绣了什么。

      老夫人把团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最后,她把扇子放下,抬头看向今安。

      “这是你绣的?”

      “是。”

      老夫人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和刚才不同。刚才是在看一个“人”,现在是在看一件“作品”。

      “你过来。”老夫人说。

      今安走上前,在老夫人的椅子旁站定。老夫人把扇子递给她:“举起来,让大伙儿看看。”

      今安接过扇子,慢慢将扇子举到与脸齐平的位置。

      扇面上的月光和红梅在正堂明亮的灯光下一览无余,堂上再次安静下来,然后是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天哪,这是绣的?”

      “我还以为是画上去的!”

      “你们看那月光,怎么绣出来的?”

      “那梅花,一朵一个颜色,这得多少种丝线?”

      周梨第一个忍不住,跑到今安身边,探头看着扇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就说嘛!明月姐姐绣的扇子,是仙女绣的!”

      老夫人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发自心底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好。”老夫人说了一个字,然后把扇子接过去,放在手边,“这个礼,我收了。”

      今安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再次福了一福。

      伯母的茶盏“咔”地一声放回了桌上,脸上那丝冷笑僵住了。

      今安退到一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门口传来通报声。

      “二老爷、二夫人到——”

      今安抬起头,看见一对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女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男人约莫五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容方正,下巴蓄着一把短须,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系金丝带,脚蹬皂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这是明朝的二伯——周老夫人的次子周衡远,这些年一直和夫人张美棠驻守边关,明哲就是他们的长子,二儿子周明简。周老夫人的长子已在边关战死,也是周家人一直挥之不去的痛。

      他的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在今安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就移开了。那目光不算凌厉,但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后跟着的妇人,就是二伯母了。二伯母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褙子,发髻高挽,只簪一支狼牙造型的金步摇,仿佛刚从战马上下来,连衣角都带着塞外的风沙与热血。

      她走到老夫人面前,福了一福:“儿媳给母亲拜寿,祝母亲福寿安康。”

      二伯也行了一礼:“儿子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坐吧。”

      二伯和伯母在左侧的客座落座,二伯母坐下之后,目光就落在了今安身上。今安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她垂下眼帘,不与其对视。

      二伯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碍于今日人多,终究没有开口。

      周梨的父母——周衡景和顾若春也来了。四伯周衡景身量极高,一袭玄青色暗纹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孤松立于峭壁。他没有佩戴任何华贵的玉饰,只在腰间悬了一枚古朴的玄铁令牌,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却依旧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四伯母是个圆脸的妇人,见了今安还冲她笑了笑。今安突然想起上次大伯母鞭打自己时,四伯母也在侧,当时今安就觉得这个人应该是好人,没想到竟是四伯母,可是他们两人站在一起有一丝格格不入。

      今安连忙还礼,她在周府住了这么久,是除了老夫人和周梨外对她有几分亲切感的人。

      今安刚退到角落里,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周明朝,你慢点走,我跟不上!”那是李怀青的声音。

      今安循声望去,看见明朝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一条银丝带,发冠高束,整个人清俊挺拔,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旁边是明哲、明轩、明简,除了还在边关今日无法回家的大哥周明赫,大家都到齐了。

      另外两位一位则是李怀青,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锦袍,腰间佩着一块白玉,浓眉大眼,器宇轩昂,一看就是武将家的子弟。

      他一进门就朝老夫人拱手行礼:“李怀青给老夫人拜寿!祝老夫人松柏长青,福泽绵长!”

      老夫人笑着点头:“李家小子,越长越精神了。”

      李怀青嘿嘿一笑,退到一旁。

      另一位是赵崇杨,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和明朝站在一起倒像是两兄弟。他的面容比李怀青清秀得多,一双眼睛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狐狸般的精明

      。他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拱手行礼:“赵崇杨给老夫人拜寿,老夫人今日气色真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又年轻了十岁。”

      老夫人被他逗笑了:“就你会说话。”

      赵崇杨微微一笑,退到李怀青身边。他东瞧瞧西看看,愣了一下,然后凑到明朝耳边,压低声音:“明朝,那个就是你的未婚妻?”

      明朝没有说话,但今安看见他的目光朝自己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今安注意到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赵崇杨又凑到明朝耳边:“长得还挺好看。”

      李怀青拍了他脑袋一下:“闭嘴。”

      赵崇杨捂着脑袋,委屈地闭上了嘴。

      李怀青站在一旁,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今安身上掠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今安还没来得及从赵崇杨的“评价”中回过神来,门口又传来通报。

      “李侍郎府上——李姑娘到——”

      今安抬起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岁出头的姑娘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兰草花纹,腰间系着一条淡粉色的丝绦,走起路来裙裾轻摇,像一朵被风吹动的黄牡丹。

      她的容貌算不上倾国倾城,但胜在精致——杏眼桃腮,眉如远山,嘴唇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不就是上次在家塾前让自己难堪的女子吗?

      周梨也跟她提过——“李玉瑶姐姐,从小跟我哥一起长大的,人可好了。”

      周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试探,好像在观察今安的反应。

      今安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现在,看见李玉瑶走进来的样子,今安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嫉妒,她没有资格嫉妒。

      是一种……不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长得还挺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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