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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月下红梅 月下红梅 ...

  •   她站起身,走到顾海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顾老伯,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放心,伯父和顾远的仇,我一定会查清楚。”

      顾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姑娘,你……你是冉老爷的侄女,你不怕吗?”

      今安直起身,目光坚定。“怕,但我更怕他们死的不明不白。”

      今安从顾海那里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大半。她走在巷子里,脑子里乱成一团。去给买老夫人生辰礼的吴嬷嬷早就在这里等着她了,看着无精打采的今安,立马上去扶住她

      冉堂查到了什么?那个“朝中很有权势的人”是谁?他藏起来的东西——那封信、或者别的什么证据——到底在哪儿?她想起顾海说的那句话:“跟令尊被害的事有关。”

      明月父亲的死,果然不是强盗所为。冉堂的死,也不是意外。所有的一切,都连在了一起。

      她加快脚步,穿过渐渐暗下来的街巷,往周府的方向走去,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今安没有告诉吴嬷嬷知晓的一切,她不想她跟着担心。她一个人坐在窗前,把明月那对珍珠耳环攥在手心里,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

      她在心里说,明月你看着,我找到线索了,很快,我就能找到害你们的人。

      --

      眼看着周老夫人的寿辰越来越近了,整个周府上下都在忙这件事。

      库房里的陈设搬出来擦洗晾晒,厨房里日夜不停地试做新菜,各处院子里都在准备贺礼——有去城外寺庙求的长生牌位,有请名家写的寿字中堂,有从南边运来的锦缎,有专人培育的珍稀兰花。

      今安也收到了周梨带来的口信,“祖母说了,你身子刚养好,不必备礼,人到就行了。”

      今安知道这话是客气,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若真两手空空地去拜寿,即便老夫人不说,大伯母那边也少不了一番冷言冷语。

      可她确实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她没有银子。上次当簪子的事已经闹得够难堪了,她不可能再向府里伸手。

      她也没有家传的宝贝——明月家的东西,都随着那场灾祸化为了灰烬。

      姑娘,“要不绣个香囊?”吴嬷嬷一边替她铺床,一边出主意。“老夫人这个年纪,香囊最实用了,装个安神的草药,随身带着。”

      今安坐在窗前,摇了摇头,”香囊太普通了,且不说府上那么多人,送的香囊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单说老夫人——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一个香囊能入她的眼吗?”

      “那绣条帕子?”

      今安说:”更不行,帕子是贴身之物,我非亲非故的,别人还真以为我仗着之前的婚约来让明朝娶我的呢,传出去像什么话。”

      吴嬷嬷想了想,也觉得不妥,叹了口气,”那姑娘打算送什么?”

      今安没有回答,她望着窗外的月色,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她在明月家学的最拿手的就是刺绣。

      明月父亲当年请了一位曾经从宫里出来的绣娘教明月,今安跟着旁听,不知怎的,她学得比明月还快。

      绣娘说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一双手巧得很。

      可这么多年来,她从未把这门手艺当回事。在明月家时,她是小姐的玩伴,不需要靠刺绣谋生。明月死后,她一路逃亡,更顾不上这些。

      现在,这门手艺成了她唯一的武器。

      “扇子。”今安忽然开口。

      吴嬷嬷一愣,”什么?”

      “送一把团扇。”今安转过头,眼睛在烛光下亮亮的,“我绣一面扇面,装裱成团扇,既体面,又不逾矩。”

      吴嬷嬷想了想,点头,“团扇好,马上天气转热了,老夫人正用得着。只是……绣什么花样呢?”

      今安又沉默了,绣鸳鸯?老夫人这个年纪,不合适。绣牡丹?太俗了,府上不知道多少人会送带牡丹的东西。绣松鹤?寓意是好,可那是男人们送寿礼的套路,她一个姑娘家绣松鹤,显得太老成了。

      她需要一样东西——别出心裁,让人眼前一亮,却又不能太出格。

      她想了很久,直到吴嬷嬷吹了灯,她还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枕边的那块帕子上——那是周梨送她的,上面绣着一枝红梅。

      红梅!今安忽然坐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今安就去找了周梨,她列了一张单子:素绢、丝线、竹骨、胶矾水、裱绢……

      周梨拿着单子看了一遍,眼睛瞪得圆圆的:“你要绣团扇?给老夫人?”今安点头。

      “你自己绣?”周梨更惊讶了,“你还会刺绣?”

      今安被她这副表情逗笑了:“怎么,不相信我。”

      周梨将信将疑,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这些东西库房里都有,我去给你要。只是——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别告诉别人是我帮你弄的,大伯母知道了又要说嘴。”今安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东西当天下午就送到了,周梨不仅弄来了上好的素绢和丝线,还附赠了一本花鸟谱:“你看看有没有灵感。”

      今安谢过她,关起门来,开始了她的“秘密任务”。

      今安想绣的不是普通的红梅,她第一次见老夫人时,老夫人端坐在正堂,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那是一个有故事的老太太。

      今安后来从周梨嘴里听说,老夫人年轻时也是将门之女,嫁到周家后,和周老将军感情特别好,在边关也跟着周将军打了几年仗。奈何周老将军仙去,晚年身体也不好,不过好在儿孙们孝顺。

      她经历了太多风雨,所以面上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这样一个人,你送她再贵重的东西,她都不会太动容。但如果你送她一样用了心的东西,她会记得。

      今安决定绣一幅《月下红梅》,不是普通的红梅——是月光下的红梅。

      她要用深浅不一的灰色丝线绣出月夜的朦胧,用浓淡相宜的红色丝线绣出梅花的清冷与热烈。

      月光与梅花,一个是清辉,一个是傲骨。就像老夫人——外表清冷,内里坚韧。而且,“月”字,恰好也是“明月”的月。

      今安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发涩。她不知道自己在替谁送这份礼——是今安,还是明月?或许都有。

      刺绣是一件极其耗神的事,今安白天不敢绣——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说闲话。她只能等到晚上,关上门窗,点一盏小灯,伏在案上一针一线地绣。

      吴嬷嬷心疼她,劝她白天也绣,大不了把门关紧些。今安摇头:“府上人多眼杂,保不齐谁就传出去了。大伯母本来就疑我,若知道我偷偷摸摸在绣东西,还不知道怎么编排。”

      她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针一针地绣。

      第一晚,她先勾了底稿,用极细的炭笔在素绢上画出梅枝的轮廓。梅枝要苍劲,不能太直,要有转折,要有疏密。她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直到天边泛白才勉强满意。

      第二晚,她开始绣梅枝。用深褐色的丝线,一针一针地绣出枝干的纹理。她用了“散套针”和“滚针”两种针法交替,让枝干看起来苍老而有力。

      第三晚,第四晚,第五晚……

      她绣梅花,梅花不能用一种红色。花苞要用深红,半开的花用胭脂,全开的花用淡红,花瓣尖上还要用更浅的颜色晕染出层次。

      一朵梅花,少则几十针,多则上百针。一枝梅上,大大小小几十朵花,她一朵一朵地绣,不急不躁。

      第七晚,她开始绣月光。这是最难的部分,月光没有颜色,但她要用丝线把它“绣”出来。她用极细的银白色丝线,用“套针”针法,在梅花的背后、枝干的间隙,绣出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光晕。远看是月光,近看是丝线。

      第十晚,她绣完了最后一针。她直起腰,把扇面举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墨色的夜,银白的月,苍劲的梅枝,深深浅浅的红梅。

      月光落在梅花上,梅花在月光中绽放。清冷,却不孤寂。热烈,却不张扬。

      今安忽然有些想哭,她想,如果是明月,她看到一定会很开心。

      第二天一早,周梨来了。“绣好了?”她一进门就问,眼睛亮晶晶的。

      今安把绣好的扇面拿出来,铺在桌上。周梨看了一眼,愣住了。她看了很久,久到今安都有些不安了。

      “明月姐姐……”周梨抬起头,眼眶有些红,“这是你绣的?”今安点头。“你骗人。”周梨吸了吸鼻子,“这分明是仙女绣的。”

      今安被她逗笑了,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接下来的装裱是周梨帮忙张罗的,她找来了府上最好的裱画师傅,把绣面绷在竹骨上,镶上银白色的绦边,配了一根流苏穗子。成品送到今安手上的时候,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那是一把极美的团扇,竹骨打磨得光滑圆润,握在手里温润如玉。绣面绷得平整,月光下的红梅仿佛在扇面上静静地开放。
      “祖母一定会喜欢的。”周梨说。

      今安把扇子捧在手里,轻轻摇了摇。扇起的风带着丝线特有的清冽气息,像是深秋的夜风。她忽然想起明月曾经说过的话,“今安,你的手是老天爷赏饭吃。以后你要是嫁不出去,靠刺绣也能养活自己。”

      她当时回了一句:“你才嫁不出去。”两个人都笑了。

      现在,明月不在了,她的手还在,她绣的这面红梅,明月能看见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会继续绣下去,不是为了养活自己,是为了替明月活着,替明月完成那些未做完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月下红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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