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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姤其角也 天下有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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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酒足饭饱过后,万璘总算是能落脚歇一歇了。
“禄禄——吃没吃饱呀~哎你的嘴上真脏啊!”
小憩过后,夜半起身,她伸个懒腰,准备去逛一下庭院。
小厮跟他们说了客房周边具体活动范围,无非就是主屋附近不能去、园林深处不能去、东西厢房不能去。
万璘眼睛轱辘一转:
“哎嘿,我又不偷不抢,逛个有钱人的园林也不是不行吧~”
这家伙秉持着“来都来了”的态度,黑夜也不怕了,腿也不累了,也没叫禄禄,准备好好享受一下“饭后闲步中庭” 的奢侈时光。
她努力让自己摆足了一副非常刻板俗套的“大款”的架势,大摇大摆地进了花园。
此人甚至开始故作老练、轻车熟路地点评起来:
“府内装点倒是雅致~嗬,花园小亭子里还摆古董,怪不得不让人进,这一堆看着就很贵——”
“不贵。”
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从远处黑压压的林子飘出来。
“哎?哪来的人?”
万璘虽是道士一名,却不信鬼神之说,尤其不信什么冤冤相报的人鬼情未了话本子。
但半夜窜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声音,确实会让人心惊肉跳。
万璘试探性问了一句:
“敢问……前面是哪位?”
没有鬼没有鬼、反正这世道没有鬼,她默默给自己洗脑。
“古董都是假的,不贵。”
那个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笑意更深。
“这么了解?你是这儿的——”
那人一愣,没敢往前走。
毕竟刚刚听万璘说话,也确实是长安口音,万一她……
“——站岗的?还是养花的?”
竟然在胡蒙答案。
那人无语凝噎,心想:果然这人没那么警觉。
也没那么聪明。
“我是这园林锦鲤池的鱼倌。”
说着那人往池子里扔了一把鱼粮。
五颜六色的锦鲤扑棱棱地跃出水面,撕咬那片涟漪。
“哇哦好多鱼——可是……半夜喂鱼,鱼会更容易翻肚死啊,你真养过鱼吗?”
“……”
万璘也拍了一下脑袋——自己一个外行怎么还敢指点人家内行人。
万一这丞相府的鱼就喜欢吃夜宵呢?
鱼倌被这句话堵在原地,手里的余粮撒也不是、收也不是。
“死了就换一池呗。”
鱼倌摊摊手,冷漠地笑着糊弄了一句,似乎掌握着这池子鱼的生杀大权一般,有些过于现实的冷漠。
“不愧是大户人家,养鱼都换得这么豪横……”
万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示有被这府里财大气粗震撼到。
“哎,这位姑娘是何方来客,今儿个还是第一次见到姑娘。”
鱼倌踩着池子上的石砖,走向万璘这一岸,笑眯眯地递给她一包鱼食。
万璘笑嘻嘻地接过来:
“我不太会喂鱼,万一不小心喂死了,这账能算在你头上嘛?”
对方一边拿手帕擦了擦拿过鱼食的手,一边勉强挤出和善的微笑:
“哈哈~姑娘随意,能死在姑娘手下也算这群呆笨家伙的机缘。”
“唉不敢当、不敢当~”
万璘蹲下后把鱼粮一粒一粒地打水漂,时不时扭头跟刚交到的陌生朋友搭话:
“你们府上最近大喜事儿,我是随戏班子来的小打杂的,没什么能耐,就是跟我姐姐一块混口饭吃。”
这鱼倌也不喂鱼了,就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万璘继续补充道:
“哎,你们丞相二十八都不订不娶,不会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对这个问题,作为府内人士,对方给了个讳莫如深的表情。
这让万璘燃起一份八卦之心。
鱼倌饶有兴趣地盯着万璘,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们丞相大人现在突然办喜事,不会真跟说书的话本子一样是人家姑娘有孩子了要速速成婚吧?还是说要拿人家冲喜,还是说有什么政治联姻……”
“停停停,姑、姑娘可否慢慢说!”
鱼倌平常见的人不多,头一回遇到如此话多的人。
这突突噜噜的字句,噼里啪啦跟爆竹一样打在她脸上,顿时一个头赛两个大。
“嘿嘿,抱歉,我也是听坊间传闻——话本子嘛,这些很多的,你听过没?”
万将摸过鱼食的手伸到水面附近,那群呆笨的锦鲤抢着亲吻、吮嗦她的手指。
鱼倌看着万伸手,皱了皱眉,明明这池水和鱼都脏得很,她怎么敢伸手……
“没有。”
“啊?那小人书你也不看?”
这人又摇摇头。
“哪些话本子,姑娘再介绍一二?”
鱼倌蹲下身子,有些好奇,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在话本子这个领域,万璘可谓是“博览群书”。
虽然她出游早、读书不使劲又识字不多,但爱听说书爱听戏,说起这些歪门邪道的故事真就越说越起劲儿。
万璘转过身来,特别热情,如数家珍一般:
“有啊!好多好多——他们有写丞相大人跟长公主爱得死去活来双宿双飞的,有写丞相科考前曾爱上世家小姐但因为老丈人棒打鸳鸯爱而不得于是上榜后决定独身终生的,写丞相有龙阳之好跟朝中的大臣……”
万璘说上头了,声音也渐渐高起来。
“打住打住!这都些什么啊?”
低声些,这、这难道光彩吗。
再讨厌自家主子的小厮听到这些编排的故事,也会心疼一下事主的。
“哎我还想问你那——”
但鱼倌猛然察觉远处客房灯又亮起,便立刻凑上前去用手虚掩一下那张叭叭叭不停的小嘴,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嘘!”
“哎唔——”
万璘吓一跳,但是看懂了手势,也不再作声。
毕竟现在两人这蹲在鱼塘边畏畏缩缩的状态,实在是不太体面,不太适合再有第三人过来一起大眼瞪小眼。
两人此刻才对视上,四面寂静,唯有对方的呼吸声和水声。
万璘终于能静下来细细端详这张窄瘦的脸。
目测约是在二十五岁多的年纪,眉目已经褪去少年的青涩,更多是一种稳妥的成熟。
略带一点点下三白的凤眼,为人并不亲切。
在园林的昏暗灯火下,这人在阴影里,万璘看得不真切,但说此人剑眉星目、气宇轩昂也不为过。
这人是男是女?
这个问题倒是难倒了万璘。
现在这长安城时髦得很,女女男男之间,衣着和妆容倒是互通有无,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城中衣着中性的青年大有人在,万璘也是土老帽一个,遇到这种情况也难以区分女男。
此人面如冠玉、声音沉稳,身上没有酒色饭囊之气,反而蕴着一阵幽幽茉莉茶香,眼眸中又映出几分似是女子才有的柔情。
这小鱼倌肤色白,即使是幽暗的灯光下,万璘还能看到他右眉的眉尖处有个小痣。
整个人虽然是笑眯眯的,看似温润其人,但对视久了,这眼神又变得锐利明亮,散发出生人勿近的疏远气息。
这应当算是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万璘的思绪纷飞,想了又想——没有酒色气,没有胭脂粉,就是一个干净单纯的“人”。
好看,有仙气的那种好看。
万璘第一回这么近距离观察陌生人的脸。
也是第一次被一张陌生的脸美到。
万璘看着看着,暗暗在心里赞叹:这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连小鱼倌都这么秀气俊朗!
这丞相大人倒是个有审美的家伙,招工都要仪表堂堂之人。
哪怕这人看起来连鱼都不会养。
万璘完全忘了刚刚自己想问什么。
“哎?那边有人吗?什么动静!”
亮灯的客房出来了一个人,可能是一个人起夜被这边动静吓到了,他试探性地问。
两个人相顾无言,就是这样静静地窝在鱼池边上。
现在有一些淡淡的局促——因为靠得过近。
小鱼倌刻意放轻了一些呼吸的力度,怕自己气息压到对方面门上。
距离太近还是有辱斯文。
鱼倌瞟到了万璘的呆直的目光,不由得眼神偏离至旁边的花丛,不敢一直看着万璘的眼睛。
那份眼神太过清澈直白,让人承受不住。
此刻的万璘刘海乱飞,眼神中颇具江湖意气,有种外来青年特有的莽劲儿和精神头儿。
面前人眉如柳叶,眼眸大抵是深琥珀色。
鱼倌细细思量着,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有西域血统——眼睛的确生得好看。
她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至少此刻,小鱼倌是这样觉得——这目光里没有欲望、没有杂念、没有目的,只是一种单纯的欣赏与好奇。
客房熄灯后,整个院子又陷入安静。
“扑棱棱——”
鱼群又在水面沸腾。
万璘被鱼的动静惊了一下,低头一看——
哦,小鱼倌手里的鱼粮撒到池边了。
“咳咳,多谢啊小鱼倌——小倌怎么称呼啊?”
“小的名槐生,姑娘喜欢称呼什么都可。”
“在下万璘,万是‘万万千千’,额璘字是玉——”
“我知道,‘璘彬玉质’的璘。”
万璘不禁啧啧赞叹:
“哇,槐生好厉害,这都能猜——”
“在下只是觉得,姑娘为人纯真玉洁,这个字最为合适~”
槐生彬彬有礼地解释道。
“你们府上真是有说法,鱼倌儿都这么有文化!你们丞相大人用人选人还挺有诗书卷气。”
万璘连连感慨,只恨自己小时候不认真读书,现在夸人的说法都千篇一律。
“……姑娘不像是戏家出身啊。槐生以为,你我相遇在此即是有缘——既然有缘,为何还要欺瞒我一介鱼倌……”
槐生暗暗伤神,低着头,好像刚刚万璘轻薄了自己的真心一样。
“哎哎哎你别难过,我确实......不是专职做唱戏打杂的,我……我还兼职当个道士的学徒其实!”
万璘最怕别人流眼泪,甭管男女老少,只要眼泪一流,她就急得团团转。
槐生一脸羡慕:
“喔~好生厉害,想必你会的很多吧~你的道观也在长安吗?”
万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自己没有道观啦哈哈——哎你是怎么当上丞相府的鱼倌的,是不是竞争相当激烈啊?”
“我嘛,因为我养的鱼死的最少。”
“哈哈~养鱼技术一流嘞!”
万璘又低头看鱼。
“还挺可爱的,这小鱼......”
“永远游不出一汪池水的东西,有何可爱,可怜罢了。”
槐生眼神愈冷,盯着万璘的背影。
这长安城内场外,谁人不知这丞相大人是出了名的厌恶佛道门派之流——这样一个不入流的小道士怎么会有机会进来。
若是仇家雇人寻仇,还单挑崔府婚宴这天这场合伺机大闹,那绝对是血海深仇。
可是怎么只派一个不入门小道士来呢?
夜更深了,徐徐夜风吹过。
“哎,要不是为了……我也不会跟了这个团进了你们府里……”
万璘把头埋进臂膀里,她困意愈深,实在是睁不开眼睛了。
“我只是想……”
“喔?想什么?”
槐生握紧了拳头。
“想回……回……”
回家。
万璘“扑通”一声歪倒,倚着槐生睡着了。
“喂喂,醒醒……睡着了?”
看到此景,槐生实在是哭笑不得、难以置信——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着在池子旁边了?
这要是仇家派来的,任是谁都要可怜仇家被这假道士骗了!
总不能留她一个人在鱼旁边睡觉吧。
池边的鱼还在吃吃吃,呆呆地望着二人。
“哎!今日算我倒霉……”
一地月光照芳林,窗棂静悄悄。
万璘做了一夜好梦。
某人也坐了一整夜。